匯報完畢,理查德?陳照例詢問各位董事的意見。
“腦機接口干預夢境?記憶增強?”那位北美養(yǎng)老基金的董事首先搖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以為然,“這聽起來更像是科幻小說里的情節(jié),而不是一個嚴肅的投資項目。倫理風險太高,監(jiān)管完全空白,消費者接受度存疑。我不認為這是一個適合我們這樣體量基金的投資方向,至少現(xiàn)在不是。”
“我同意。”那位歐洲基金的董事接口道,臉色嚴肅,“這涉及人類意識的最根本領域,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發(fā)無法預料的嚴重后果,甚至法律和道德災難。我們不應該涉足這種過于……‘超前’且敏感的領域。我建議直接否決。”
幾位外部董事也紛紛表示了類似的疑慮和反對。會議室里的氣氛,似乎一邊倒地傾向于否決“織夢者”。
然而,就在理查德?陳準備總結大家意見時,那位新加坡主權基金的董事,卻突然開口,將目光投向了蘇晚。
“aurora特別顧問,”他的聲音平和,但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分量,“我注意到,剛才伊恩總監(jiān)在匯報中,特別提到了這個項目在‘創(chuàng)始團隊背景’方面可能存在不確定性,并且似乎……對此有所保留。我想請問,作為參與了項目前期了解,并且在‘星海精工’事件中展現(xiàn)出卓越風險洞察力的顧問,你個人對‘織夢者’這個項目,有何看法?尤其是,關于其潛在的風險,是否有一些……伊恩總監(jiān)在公開匯報中,未能完全闡述的、更深層次的考量?”
這個問題,極其刁鉆,也極其敏銳。他不僅將皮球踢給了蘇晚,更暗示伊恩?吳可能有所隱瞞,并直接點出了蘇晚在“星海精工”事件中展現(xiàn)出的、對“隱藏風險”的特殊嗅覺。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蘇晚身上。伊恩?吳的臉色微微發(fā)白,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理查德?陳的目光也變得深邃起來。
蘇晚迎著那位新加坡董事平靜卻充滿穿透力的目光,心中明白,這才是今天董事會對她真正的、也是最后的考驗。不僅是考驗她的商業(yè)判斷,更是考驗她在面對這種涉及潛在隱秘威脅、且可能引發(fā)內部矛盾的問題時,如何平衡、如何表達、如何抉擇。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后,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最后落回那位提問的新加坡董事身上。
“感謝您的提問。”蘇晚的聲音依舊清晰平穩(wěn),“關于‘織夢者’項目,我同意各位董事提到的,其在倫理、監(jiān)管、技術安全和市場接受度方面,存在巨大且不可控的風險。這些風險,足以構成否決這個項目的充分理由。”
她先肯定了主流意見,這讓幾位持反對意見的董事神色稍緩。
“但是,”蘇晚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我認為,除了這些顯性的風險,這個項目還存在一些更加隱蔽、但也可能更加危險的‘潛在關聯(lián)性風險’。”
“潛在關聯(lián)性風險?”那位北美董事皺起眉頭。
“是的。”蘇晚點頭,她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在我初步了解這個項目時,其技術方向――對夢境和記憶進行非侵入式干預與‘增強’――讓我聯(lián)想到,在全球某些極為隱秘、且被主流科學界和監(jiān)管機構嚴格限制甚至禁止的研究領域,存在著一些……對‘意識操控’、‘認知干預’有著病態(tài)癡迷的個人或組織。這些勢力,往往不擇手段,游走在法律和倫理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帶,其研究成果一旦泄露或被濫用,后果不堪設想。”
她沒有直接說出“荊棘會”的名字,但“意識操控”、“認知干預”、“病態(tài)癡迷”、“隱秘研究”這些詞匯,已經足以讓在座幾位知曉家族部分核心秘密的“自己人”董事,臉色驟變。連理查德?陳的眼神,也瞬間銳利如刀。
那位新加坡董事,眼中精光一閃,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聽懂了蘇晚的弦外之音。
“我并非指控‘織夢者’團隊與任何此類勢力有關聯(lián),”蘇晚謹慎地補充道,“但這樣一個研究敏感意識領域的初創(chuàng)團隊,其核心成員的思想源頭、學術網絡、甚至資金渠道,是否完全‘干凈’,是否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與某些危險的‘理念’或‘資源’產生交集?這是一個我們必須以最高標準、進行最徹底排查的問題。因為一旦有所牽扯,我們投資這個項目,就不僅僅是一次商業(yè)失敗,更可能意味著,我們在無意中,為某些我們絕不愿見到的‘黑暗’,提供了資金、技術甚至合法性的掩護。”
她的闡述,將風險從商業(yè)和倫理層面,提升到了涉及家族核心安全和潛在敵對勢力滲透的、更高的戰(zhàn)略安全層面。這已經超出了常規(guī)投資風險評估的范疇。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幾位外部董事雖然未必完全理解蘇晚所指的“黑暗”具體是什么,但那種嚴肅到近乎肅殺的語氣,以及幾位“自己人”董事驟然凝重的表情,讓他們意識到,這件事的水,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
“因此,我的建議是,”蘇晚給出了最終的結論,“‘織夢者’項目,目前不具備投資條件。不僅因為其顯性的商業(yè)和倫理風險,更因為其難以評估的、潛在的‘關聯(lián)性安全風險’。我建議,對此項目予以否決。同時,建議家族內部,建立針對此類涉及人類意識、基因編輯、神經科學等敏感前沿科技投資項目的、更加嚴格和隱蔽的‘安全背景審查’機制,防患于未然。”
清晰,果斷,有理有據,且將個人判斷上升到了機制建設的層面。既展現(xiàn)了超強的風險嗅覺和戰(zhàn)略安全意識,也展現(xiàn)出了超越其職位的格局和擔當。
那位新加坡董事,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贊賞,輕輕點了點頭。幾位“自己人”董事,也明顯松了口氣,看向蘇晚的目光,充滿了認可。
那位北美董事和歐洲董事,雖然對所謂的“關聯(lián)性安全風險”具體所指仍有些云里霧里,但蘇晚展現(xiàn)出的嚴謹態(tài)度和強大的說服力,以及其他人明顯的認同,讓他們也失去了繼續(xù)反對的理由。
理查德?陳環(huán)視一圈,見無人再提出異議,便沉聲道:“既然各位董事對‘織夢者’項目的風險已有共識,那么,我提議,對此項目予以否決。同時,采納aurora顧問的建議,由總部風險委員會牽頭,制定針對敏感前沿科技投資的補充安全審查指引。同意的請示意。”
全數(shù)通過。包括伊恩?吳,也默默地舉起了手。他知道,蘇晚不僅救了他,避免了他因為可能的“失察”而陷入更大的麻煩,也為整個投資一部,掃清了一個未來可能爆炸的雷。
“織夢者”項目,就此塵埃落定。
會議在中午時分結束。董事們陸續(xù)離席,經過蘇晚身邊時,目光各異,但之前那些明顯的質疑和審視,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評估后的尊重,以及一絲……對這位年輕繼承者未來可能帶來變化的、復雜難的期待。
蘇晚收拾好東西,最后一個走出會議室。理查德?陳在門口等她。
“aurora,”理查德?陳看著她,目光復雜,最終化為一聲輕嘆和一句肯定,“今天……做得很好。非常好。艾德溫沒有看錯人。”
“謝謝陳總。”蘇晚微微頷首。
“不過,”理查德?陳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你提到的那些‘潛在關聯(lián)’……以后在公開場合,需更加謹慎。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但你的警覺性,是對的。家族……需要這樣的警覺性。”
蘇晚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我明白,陳總。”
離開會議室,走在空曠安靜的走廊上,蘇晚感到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清晰的、邁過重要關卡的篤定。
震驚董事會的目的,已經達到。她用實力和結果,贏得了初步的認可和立足之地。
然而,當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卡爾卻面帶凝重地迎了上來,手里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來自歐洲的加密簡報。
“小姐,剛剛收到的消息。”卡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是關于林溪小姐的。‘寂靜莊園’方面報告,她的情緒再次出現(xiàn)劇烈波動,有自殘傾向,并且……一直在用各種方式,試圖打聽關于您,以及l(fā)gc總部的信息。他們加強了監(jiān)控和藥物控制,但情況……不太穩(wěn)定。”
蘇晚的腳步頓住了。剛剛在董事會贏得的片刻寧靜與成就感,瞬間被這來自遠方的、冰冷而不祥的消息擊碎。
林溪……她還沒有放棄。她的怨恨和瘋狂,似乎正在以另一種形式,醞釀著新的風暴。
窗外的城市,依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但蘇晚知道,真正的平靜,還遠未到來。
董事會的震驚剛剛平息,而另一場源于嫉妒與偏執(zhí)的風暴,或許正在看不見的角落,悄然積聚著力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