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國的冬日,午后陽光的穿透力,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幕墻森林中,被削減、折射、最終化為一片沒有溫度、卻刺眼到令人眩暈的輝煌。lgc亞太區總部大樓,如同這輝煌中最冷峻的一座冰山,沉默地屹立著,以其無懈可擊的安保、嚴密的層級和絕對的專業主義,將一切外界的喧囂與混亂,牢牢隔絕在十二米高的防彈旋轉門之外。
大樓內部,是另一個維度的世界。恒溫,恒濕,光線被精確調控,聲音被厚實的地毯和頂級的隔音材料吸收。空氣里流淌著“帝王之息”香氛那令人心安的、屬于權力與秩序的氣息。職員們步履匆匆,面容肅穆,低聲交談著動輒數億的交易、復雜的法律條款、前沿的技術參數。這里是資本的圣殿,規則的堡壘,一切都在精密、高效、冰冷的軌道上運行,不容許任何意外和失序。
然而,規則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被打破。堡壘最堅固的時候,往往也是其最脆弱的時刻,當攻擊來自內部,或者來自那些被規則本身排除在外、卻因瘋狂而獲得某種不可預測力量的個體時。
卡爾在蘇晚辦公室門外,接到了一個來自地下車庫安保中心的、加密等級極高的內部通訊。他的眉頭,在聽到對面急促而壓低的匯報時,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慣有的沉靜,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寒光。
“確認身份了嗎?”卡爾的聲音低沉平穩。
“生物識別和監控比對,初步確認是林溪小姐。但她的狀態……很不對勁。穿著療養院的病號服,外面胡亂套了件明顯不合身的舊外套,赤著腳,頭發凌亂,眼神……很嚇人。她是搭乘一輛沒有登記在冊的、疑似套牌的本地出租車來的,直接開到了vip通道入口附近。司機似乎被她威脅或迷惑了,放下她就立刻逃竄了。我們的人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試圖上前詢問和控制,但她……力氣大得驚人,而且似乎對鎮靜劑噴劑有抗性,打傷了兩名外圍巡邏的保安,突破了第一道攔截,現在正試圖從消防通道強行上樓!她的目標很明確,一路都在嘶喊‘蘇晚’、‘aurora’、‘萊茵斯特’……保安主管請示,是否啟動最高武力警戒?現場已有少量職員受到驚嚇。”
林溪!她竟然從萬里之外的北歐療養院,跑到了這里!還赤手空拳(或許)地闖入了lgc總部!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卡爾的職業素養讓他瞬間壓下了所有震驚,大腦飛速運轉。
她是怎么做到的?逃脫療養院的嚴密監控?跨越國境?獲得身份文件和資金?抵達這座城市?精準找到lgc總部?這一切背后,是否有人協助?是荊棘會殘余的又一次陰毒試探,還是她個人瘋狂的極致爆發?
“啟動b-7應急預案。封鎖地下一層至三層所有非核心通道,疏散該區域所有非必要人員。調集‘影衛’應急小組,佩戴非致命裝備,前往消防通道出口布控。通知大樓物業和本地警方待命,但未經我允許,不得介入。通知理查德?陳先生和伊恩?吳總監,告知突發安全狀況,建議他們暫時留在各自安全區域。立刻執行。”卡爾語速極快,但指令清晰無誤。b-7預案,是針對“非敵對但危險個體闖入核心區域”的特定處置方案,強調控制、隔離和最小化影響。
“是!”通訊那頭立刻傳來行動聲。
卡爾轉身,輕輕敲了敲蘇晚辦公室的門,然后推門而入。蘇晚正站在辦公桌前,整理著下午需要審閱的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
“小姐,”卡爾的語氣依舊平穩,但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林溪小姐出現在大樓地下車庫,狀態異常,已突破外圍安保,正試圖通過消防通道強行上樓。目標明確指向您。我已啟動應急預案,應急小組正在前往攔截。請您暫時留在辦公室,這里是最安全的。”
蘇晚手中的文件,無聲地滑落在光潔的桌面上。她的瞳孔,在聽到“林溪”名字的瞬間,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仿佛被冰冷的針刺中。但僅僅是一瞬,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難以喻的寒意之后,她的表情迅速恢復了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翻涌著比驚愕更深沉的東西。
“她……怎么會在這里?”蘇晚的聲音很輕,像是自問,又像是在確認。
“具體情況尚不清楚,正在調查。但她的出現本身,就是最嚴重的安保漏洞和挑釁。”卡爾沉聲道,“當務之急,是控制住她,避免事態擴大,對您和公司聲譽造成進一步損害。請您相信應急小組的能力。”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冰冷而輝煌的城市景象。指間的“星輝之誓”戒指,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警示意味的微涼悸動。眉心深處的徽記烙印,也隱隱傳來一絲不安的共鳴。她能感覺到,一股混亂、瘋狂、充滿怨毒的意志,正在強行闖入這片屬于秩序和理性的領域,如同污血試圖污染清泉。
“不,卡爾叔叔。”蘇晚緩緩轉過身,目光清澈而堅定,“讓她上來。”
“小姐?!”卡爾第一次在蘇晚面前,露出了近乎失態的驚愕和反對,“這太危險了!她的精神狀態明顯不穩定,具有攻擊性!而且這里是公司,眾目睽睽之下……”
“正因為這里是公司,眾目睽睽之下,才不能讓她被‘影衛’強行拖走,那樣只會留下更多猜測和話柄。”蘇晚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她沖我來,無非是想讓我難堪,想撕開這表面的平靜,想發泄她的怨恨。躲著,只會讓她更瘋狂,也讓躲在暗處看戲的人(如果存在的話)看笑話。既然她來了,那就面對。至少,我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她背后……到底還有誰。”
她的分析,理性到近乎殘忍。但這確實是此刻最符合她身份和處境的選擇――以繼承人的姿態,直面挑戰,控制局面,而不是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藏。
“可是您的安全……”
“有你在,有應急小組在,她傷不到我。”蘇晚打斷了卡爾的話,語氣不容置疑,“通知應急小組,改變計劃。不要強行攔截,改為暗中控制消防通道出口和本層關鍵位置。放她到我辦公室所在的這一層。然后,清空這一層除了必要‘影衛’之外的所有人員。關閉所有非必要的監控和錄音設備,但保留我辦公室門口及走廊的。我要和她,單獨談談。”
“單獨?!”卡爾的聲音提高了半分。
“在你們的絕對控制下‘單獨’。”蘇晚糾正道,目光如炬,“卡爾叔叔,執行命令。另外,聯系‘寂靜莊園’,我要知道她是如何逃脫的,每一個細節!同時,通知我大哥和父親。”
卡爾看著蘇晚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知道再勸無用。他深深吸了口氣,躬身道:“是,小姐。我會確保一切在控制之中。請您務必小心,不要激怒她,保持距離。”
命令迅速下達。大樓內部,無形的機器開始高速、隱秘地運轉。地下一層至三層的非核心區域被快速清場,職員們在訓練有素的行政人員引導下,有序、安靜地通過備用通道疏散,雖然疑惑,但無人敢多問。應急小組的“影衛”們如同鬼魅,占據了消防通道出口、電梯廳、樓梯間以及蘇晚辦公室所在樓層的各個關鍵節點,他們穿著與大樓安保人員相似的制服,但氣質冷峻,眼神銳利,手中握著偽裝成警棍的高強度束縛器和強效鎮靜劑發射器。
理查德?陳和伊恩?吳等高層,在接到卡爾的加密通知后,雖然震驚,但都保持了極度的冷靜和配合,迅速進入各自辦公室的避險隔間,并通過內部線路關注著事態發展。
消防通道內,傳來沉重、雜亂、仿佛某種受傷野獸在攀爬的腳步聲,以及斷續的、嘶啞的、充滿怨恨的囈語和咒罵,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蘇晚……你在哪……出來……騙子……小偷……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聲音越來越近。
蘇晚站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內,沒有關門。她可以看到門外走廊盡頭,消防通道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卡爾靜立在她身側半步之后,如同最沉默的磐石,但全身肌肉微微繃緊,處于最佳的防御和出擊狀態。走廊里,除了他們,空無一人,只有頂燈投下冰冷蒼白的光。
“砰!”
一聲巨響,消防通道的門被從里面狠狠撞開。一個瘦削、踉蹌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重重地摔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是林溪。
她看起來比蘇晚上次在視頻中見到的,更加憔悴,更加……猙獰。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皺巴巴的病號服,外面胡亂裹著一件沾著污漬、明顯大幾號的男士舊夾克,赤著腳,腳上滿是污垢和細小的傷口,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她的頭發如同枯草般糾纏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空洞卻又燃燒著駭人光芒的眼睛。她的臉頰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膚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她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在沖出樓梯間的瞬間,就如同最精準的毒箭,死死地鎖定了站在走廊另一端、辦公室門口的蘇晚。
在看到蘇晚的剎那,林溪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混合了狂喜、仇恨、痛苦和某種病態快意的詭異笑容。她掙扎著,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動作笨拙而瘋狂,朝著蘇晚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來。
“找……到你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浸滿了毒液,“蘇晚……aurora……我的好姐姐……你可真難找啊……躲在這種……這種地方……”
她的目光,貪婪而怨毒地掃過蘇晚身上剪裁精良的套裝,一絲不茍的發髻,平靜無波的臉,以及身后那間寬敞明亮、充滿高級感的辦公室。這一切,都像最鋒利的針,刺穿著她敏感而扭曲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