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頂層公寓,在經歷了醫院里的生死煎熬、蘇家內部撕裂般的爭執、以及西伯利亞冰原傳來的、林溪那令人作嘔的“真面目錄音”之后,在蘇晚眼中,已經不再是那個象征著新生、自由與遙遠庇護的理想國。巨大落地窗外,城市璀璨如星河倒懸的夜景,此刻映照在她沉靜如冰湖的眼眸中,只折射出一種與己無關的、冰冷的輝煌。這里,更像是一個臨時搭建的、配備了頂級通訊和安保系統的戰時指揮部,一個她必須固守、并由此發起反擊的,孤獨的前沿堡壘。
卡爾指揮著“影衛”和萊茵斯特家族的技術團隊,在確保公寓物理安全和網絡絕對隔離的前提下,以最高效率將一間寬敞的客房,改造為臨時的、功能齊全的“作戰指揮室”。多塊曲面屏環繞升起,分別顯示著“深淵之眼”與“織網者”對輿論的實時監控、“星海精工”項目的最新進展、lgc內部關于內鬼處理的報告、艾德溫方面對荊棘會全球打擊的簡報、以及母親在協和ccu的生命體征數據(經過卡爾過濾,只顯示關鍵穩定指標)。空氣里彌漫著極淡的、屬于頂級設備散熱的臭氧味,以及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專注。
蘇晚坐在房間中央寬大的、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上,身上不再是醫院里那套沾滿疲憊與淚痕的家居服,而是換上了一身剪裁利落、線條冷硬的深灰色褲裝,長發一絲不茍地在腦后挽成發髻,臉上化了極淡的、卻能完美掩飾蒼白與憔悴的精致妝容。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沉靜地掃過每一塊屏幕,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穩定,仿佛在計算著什么,又或者,僅僅是在用這種方式,維持著那根名為“理智”與“掌控”的、已經繃緊到極限的弦。
距離她與父親在ccu外那次痛苦的、近乎決裂的對話,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個小時。這三十六個小時里,她沒有再踏足醫院。卡爾每天會向她匯報母親的病情進展(依舊危重,但未惡化),蘇硯和蘇澈也會通過加密線路,簡短告知父親的狀態(沉默、憔悴,但堅持守在母親床邊)。她沒有主動聯系,父親也沒有。那道裂痕,如同淬火后的鋼化玻璃,看似完整,實則布滿了無法彌合的細密紋路,任何輕微的觸碰,都可能引發徹底的崩塌。
她沒有時間沉溺于痛苦。林溪的威脅并未因她的“禁足”而消失,荊棘會的陰影依然盤旋。偽造錄音的幽靈正在暗網中游蕩,隨時可能被點燃,引爆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輿論海嘯。她必須在海嘯來臨前,筑起足夠堅固的堤壩,甚至……掀起反向的巨浪。
反擊的第一步,是輿論的高地。蘇硯主導的技術團隊,已經完成了對“真面目錄音”的處理,剔除了所有涉及“星源”、“荊棘會”、“基因改造”等敏感關鍵詞,只保留了林溪清醒、冷靜、充滿算計地談論如何偽造錄音、如何與“指導者”合作、如何惡毒地想要毀掉蘇晚和蘇家的核心內容。一份由全球最頂尖的三家獨立司法鑒定機構聯合出具的、長達數百頁的技術報告也已準備就緒,從聲紋、環境音、錄音設備殘留信息、錄音內容邏輯等多個維度,百分之百確認了錄音的真實性,并指出了偽造錄音中存在的、無法通過現有技術解釋的、明顯的拼接和篡改痕跡。
反擊的第二步,是法律的武器。卡爾通過萊茵斯特家族的全球法務網絡,聯絡了數位在名譽侵權、誹謗、敲詐勒索以及涉及跨國犯罪組織案件方面擁有赫赫戰果的頂級大律師。一份措辭嚴厲、證據詳實的起訴書草案已經完成,指控對象包括“林溪”(化名)、“指導者”(匿名)、以及任何傳播、加工、利用偽造錄音對蘇晚(auroraleyenstern)進行誹謗、敲詐的個人或組織。起訴書暫時封存,作為懸在空中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等待最佳的落下時機。
反擊的第三步,也是蘇晚認為當前最緊迫、最能體現她掌控力、也最能對沖潛在商業風險的一步――重返lgc,親自處理“星海精工”項目的收尾,并以“探索性創新基金”為,發起她作為萊茵斯特家族繼承人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主動的商業談判與布局。
“星海精工”的危機,雖然通過她之前提出的“信托方案”和家族力量的威懾暫時穩住,四位繼承人也已初步同意談判,但“赫爾墨斯動力”及其背后的東歐資本絕不會輕易罷休。內鬼雖被抓,但其造成的潛在損失和內部猜疑,需要盡快肅清。更重要的是,理查德?陳和亞太區董事會,乃至家族內部那些觀望的眼睛,都在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接踵而至的個人與家庭危機,以及,她是否還有能力、有定力,繼續履行她作為“特別戰略顧問”的職責,甚至在危機中,展現出超越期待的、能夠引領家族商業航向的素質。
她必須回去。不是以受傷女兒、可憐受害者的姿態,而是以萊茵斯特家族繼承人、lgc顧問、一個剛剛經歷過煉獄卻更加鋒利冷靜的決策者的身份,回去。
此刻,她面前主屏幕上顯示的,正是“星海精工”項目最新的談判推進報告,以及一份她口述、由卡爾和家族御用律師團隊連夜草擬的、關于成立“探索性創新基金”(暫時命名為“啟明基金”)的詳細商業計劃書草案。計劃書明確了基金規模、投資方向、決策機制、風險控制、以及與lgc的權責關系。核心要點清晰:基金獨立決策,但共享lgc的投后管理和風險控制體系;初期規模適中,專注于她之前看好的、具有顛覆潛力但被傳統評估忽略的早期硬科技項目;她本人將作為基金的管理合伙人(gp),對投資決策擁有最終拍板權,但接受lgc投資委員會和家族風險委員會的定期審計與監督。
這份計劃書,是她對家族元老阿爾布雷希特?馮?施塔特那次“下午茶”邀請的、最正式、也最強硬的回應。她拒絕了“新手禮包”,現在,她要帶著自己設計的、更具挑戰性但也更有想象空間的“方案”,去爭取屬于她的、真正的。
“卡爾叔叔,”蘇晚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靜立一旁的卡爾,“‘星海精工’四位繼承人的代表,以及我們指定的獨立受托人,約定的會議時間是?”
“明天上午十點,在lgc總部大樓的絕密會議室。理查德?陳先生將親自出席,以示重視。伊恩?吳總監會做主要匯報。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的人已經提前將信托方案的最終法律文本和您個人追加的、關于未來技術合作與分紅保障的補充條款,送到了四位繼承人手中。”卡爾回答得一板一眼。
“亞太區董事會那邊,關于‘啟明基金’的提案,反應如何?”
“理查德?陳先生初步審閱后,沒有表示反對,但認為需要經過正式的投資委員會和董事會審議流程。他已經將提案列入了本周投資委員會臨時會議的加急議程,時間就在‘星海精工’會議之后,下午兩點。幾位主要的董事,包括馮?施塔特先生那邊的代表,應該都已經收到了風聲。”卡爾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大少爺那邊截獲了一些內部通訊,顯示有少數董事對您在此時提出新基金計劃,持……觀望甚至保留態度。他們認為您應該先處理好個人和家庭事務。”
意料之中。蘇晚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冰冷的、帶著嘲諷的弧度。個人事務?家庭事務?那些等著看她笑話、或者想趁她“虛弱”時施加影響的人,恐怕要失望了。
“知道了。準備車,去公司。”蘇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沒有一絲褶皺的套裝衣領,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輿論反制預案,按計劃在明天‘星海精工’會議開始后同步啟動。法律團隊的起訴書,在我從投資委員會出來后,視情況決定是否遞交。至于那些觀望的董事……”她看向窗外那一片冰冷的輝煌,聲音平靜無波,“我會用結果,給他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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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gc總部大樓,頂層絕密會議室。
上午十點,會議準時開始。與之前董事會環形會議室的恢弘開闊不同,這間絕密會議室更加私密、緊湊,裝飾也更為內斂厚重。深色的實木長桌,柔軟吸音的地毯,墻壁是特殊的屏蔽材料。與會者只有寥寥數人:理查德?陳、伊恩?吳、蘇晚、卡爾(作為蘇晚的顧問列席),以及四位“星海精工”繼承人共同委托的、一位在當地德高望重的華裔律師作為代表,還有lgc法務部的兩名精英律師。
氣氛從一開始就有些凝滯。四位繼承人雖然派了代表,但顯然內部仍有分歧,律師的態度也帶著職業性的審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伊恩?吳的匯報,雖然數據詳實,邏輯清晰,但談到關鍵的信托期限、分紅比例、特別是蘇晚后來補充的、關于未來“星海精工”與萊茵斯特家族在特定技術領域優先合作權的條款時,對方律師的問題變得尖銳起來。
“二十年不可撤銷信托,期限是否過長?這實質上等于凍結了我當事人未來二十年的資產處置權。”
“分紅比例雖然優厚,但缺乏與‘星海精工’未來業績的直接聯動,我當事人的權益如何保障?”
“關于技術優先合作權,條款過于模糊,是否意味著未來‘星海精工’任何有前景的技術,都必須優先、甚至獨家提供給萊茵斯特家族?這是否構成變相的技術控制和不公平競爭?”
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直指信托方案可能損害繼承人利益、以及萊茵斯特家族試圖通過此方案對“星海精工”進行長期技術控制的要害。伊恩?吳雖然盡力解釋,但顯然有些吃力。理查德?陳面色沉靜,偶爾補充幾句,但大部分時間在觀察。
蘇晚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對方律師拋出一個關于“如果‘赫爾墨斯動力’或其他競爭者,在未來提出更優厚的收購條件,我當事人是否有退出信托的機制”的問題時,她終于抬起了手,示意自己要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這位一直沉默的年輕顧問身上。她今天的氣質,與之前在董事會時又有所不同。少了幾分初來乍到的謹慎,多了幾分沉靜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關于退出機制,”蘇晚的聲音清晰平穩,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在信托協議中,我們設置了一個‘特殊回購條款’。即在信托存續的第十年,經過獨立第三方審計機構對‘星海精工’價值的公允評估后,萊茵斯特家族擁有優先回購權。回購價格,將基于當時的公允價值,并附帶一筆可觀的、對過去十年穩定分紅的‘忠誠獎勵’。這保證了,如果未來真的有更具吸引力的外部機會,各位依然有機會在獲得豐厚回報的前提下退出。同時,也避免了‘星海精工’因為短期資本套利,而陷入反復易主、技術流失的風險――我想,這也是陳啟明先生,以及各位,在情感上和理智上,都不愿看到的。”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對方律師和在座的lgc成員,繼續道:“至于技術優先合作權,并非獨家或強制。條款的核心,是‘優先知情權’和‘同等條件下的優先談判權’。這意味著,當‘星海精工’有新技術尋求商業化時,萊茵斯特家族享有第一時間的知曉權利,并且在外部報價條件相同的情況下,優先獲得合作機會。這并非控制,而是基于長期伙伴關系的、互利共贏的保障。萊茵斯特家族在全球的產業網絡、技術轉化能力和市場渠道,恰恰能為‘星海精工’的技術,提供最廣闊、也最高效的舞臺。這比將技術賣給‘赫爾墨斯動力’那樣背景復雜、可能只圖短期利益甚至別有企圖的資本,對‘星海精工’的長遠發展,對陳啟明先生留下的技術遺產,不是更負責任的選擇嗎?”
她的解釋,有理有據,既回應了對方對“控制”的擔憂,又點明了與萊茵斯特家族合作的長遠價值,更暗戳戳地再次強調了“赫爾墨斯動力”的風險。對方律師陷入了沉思。
“關于分紅與業績聯動,”蘇晚調出另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模擬數據圖表,“我們可以在信托協議中,加入一個‘超額利潤分享’機制。即以過去三年的平均利潤為基準,未來‘星海精工’年利潤每超過基準一定比例,四位繼承人獲得的分紅也將按更高比例上浮。這直接將各位的收益,與公司的經營表現綁定,激勵受托人(我們指定的獨立方)更好地管理公司,創造價值。具體比例和階梯,我們可以再詳談。”
她給出的方案,幾乎在瞬間就堵住了對方律師提出的幾個最關鍵的質疑點,而且顯示出了對商業細節的精準把握和對合作方心理的洞察。既保持了萊茵斯特家族的利益底線,又做出了足夠的、有誠意的讓步,將一場可能陷入僵局的談判,重新拉回了建設性的軌道。
理查德?陳的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贊許。伊恩?吳也松了口氣。
對方律師與委托人低聲溝通了片刻,然后抬起頭,看向蘇晚,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aurora小姐的補充解釋和提議,很有建設性。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與我的當事人進一步溝通這些細節。”
“當然。”蘇晚微微頷首,“我們可以休會三十分鐘。希望下次會議,我們能就這些細節達成一致,盡快簽署協議,讓‘星海精工’恢復穩定,也讓陳啟明先生的心血,得以延續。”
會議暫時中斷。理查德?陳走到蘇晚身邊,低聲道:“處理得很漂亮,aurora。既堅持了原則,又展現了靈活性。‘赫爾墨斯動力’那邊,聽說我們重啟談判并且拿出了更完善的方案,已經開始有些急躁了。看來,你把他們逼到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