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亞邊境地帶那間散發著霉味與陰謀氣息的簡陋木屋,如同一個在無邊凍原上短暫凝結的、有毒的膿包。爐火在鐵皮爐膛里奄奄一息地舔舐著最后幾塊劣質煤塊,發出的光和熱,微弱到僅能勉強驅散緊貼地皮的寒意,卻無法照亮屋角那片更加濃稠的黑暗,也無法溫暖林溪那顆被仇恨、恐懼、以及“寒鴉”帶來的冰冷希望所反復灼燒、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金屬盒子就在手邊,冰冷,沉重,如同一個潘多拉魔盒的微縮版。林溪沒有立刻打開它。她的手指,神經質地、反復地摩挲著盒蓋上那粗糙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金屬表面,指甲與金屬摩擦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聲響。盒子里是藥物。“寒鴉”說,能加速恢復,穩定精神,激發潛能,但有副作用。
副作用?她無聲地咧了咧嘴,一個冰冷而扭曲的笑容在蒼白的臉上浮現。從被“醫生”和“園丁”注射那些不知名的針劑開始,從“潘多拉之種”在她體內扎根開始,從“黑松林”那些強效的、讓她時而瘋狂時而麻木的猛藥開始,她的身體和精神,早已是一個充滿副作用的、千奇百怪的化學反應爐。多一種,少一種,有什么區別?只要能給她力量,只要能讓她抓住那根名為“復仇”的稻草,哪怕是飲鴆止渴,她也甘之如飴。
但“寒鴉”提到的“計劃第一步”,卻像一根更加尖銳、也更加誘人的毒刺,扎進了她混亂的思維中。
林強。
她的養兄。那個血緣上毫無關系、卻因為蘇家當年的錯誤而與她的人生軌跡短暫交錯、最終又一同墜入泥潭的、貪婪、愚蠢、卻又同樣對蘇晚和蘇家懷有刻骨怨恨的男人。
是丁。還有誰比他更合適?他被蘇家掃地出門,身敗名裂,欠下巨額賭債,如同陰溝里的老鼠,對蘇晚、對蘇家,恐怕恨意不比她少。而且,他愚蠢,容易操控,有把柄(之前的勒索),又對蘇家內部相對了解(雖然有限)。更重要的是,他身處“文明世界”,有身份(哪怕是臭名昭著),有行動能力,不像她,剛剛從“黑松林”逃出,一無所有,是個“黑戶”。
荊棘會需要她作為“鑰匙”和“信息源”,但具體的、在“正常世界”里的骯臟執行,需要一個像林強這樣的、不起眼卻又足夠惡毒的“手套”。
“我怎么聯系他?”林溪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在煤油燈昏黃光線下顯得面目模糊的“寒鴉”,聲音嘶啞但直接,“我現在這個樣子,什么都沒有。他……恐怕也自身難保,而且,蘇家和我大哥(蘇硯)一定盯著他。”
“寒鴉”似乎對她的直接和切入正題很滿意。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幽深:“聯系他的方式,我們會提供。一個無法追蹤的一次性加密通訊頻道,以及一個在第三國、無法關聯到你的臨時匿名賬戶,里面有一筆足夠讓他心動、也足夠他進行初步活動的‘啟動資金’。至于他是否自身難保……”“寒鴉”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嘲諷,“據我們所知,你那位大哥蘇硯,在解決了之前的勒索風波后,對他采取了‘圈養’策略。沒有進一步逼迫,但也切斷了他大部分不切實際的幻想和非法財路,讓他像一條被拴著鏈子的狗,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茍延殘喘,既是警告,也是觀察。這種狀態,恰恰是最容易滋生不甘和鋌而走險的沃土。而且,我們有理由相信,蘇硯的主要精力,目前正放在追查你的下落,以及應對我們其他的‘問候’上,對林強這種‘小角色’的監控,未必有那么嚴密。”
他頓了頓,從懷里掏出一個老舊的、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翻蓋手機,推到林溪面前。“這里面只有一個號碼,加密的,只能用一次,通話時間不超過三分鐘。打過去,說服他。告訴他,有一個讓蘇晚、讓蘇家、讓萊茵斯特家族付出代價的機會,問他敢不敢。如果他同意,告訴他下一個聯絡方式和接頭暗號。錢,會在確認他接受后,匯入指定賬戶。”
“寒鴉”的語氣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雜事。但林溪能感覺到,這簡單幾步背后,是荊棘會對局勢的精準判斷,對人心的冷酷算計,以及一套她尚未完全理解的、隱秘而高效的運作網絡。
她拿起那部冰冷的翻蓋手機,握在手里,仿佛握著一塊即將引爆的炸彈,也像握著一把能斬開黑暗的、淬毒的匕首。
“我需要一個地方。安靜,沒人打擾。”林溪說,目光看向“寒鴉”。
“寒鴉”點了點頭,站起身,指了指木屋后面另一個更加隱蔽、幾乎像是儲藏間的小隔間。“那里。有十分鐘。足夠你打完這個電話,然后……做出選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個金屬盒子。
林溪抱著手機和金屬盒子,走進了那個黑暗、狹窄、堆滿雜物的小隔間。關上門,將“寒鴉”和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隔絕開來。這里只有從門板縫隙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光線,以及她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她沒有立刻打電話。而是先打開了那個金屬盒子。
盒子里沒有說明書,只有三樣東西:幾支裝在一次性注射器里的、顏色詭異的渾濁液體(深紫色,泛著不祥的微光);一小瓶用軟木塞封著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的、深綠色凝膠狀物質;還有幾片用錫紙單獨包裝的、印著怪異扭曲符號的白色藥片。
僅僅是看著這些東西,林溪就感到一陣本能的、生理性的不適和恐懼。但她沒有猶豫。她拿起一支注射器,撕開包裝,甚至沒有消毒,就對著自己左臂上一條因為反復注射和瘦弱而清晰可見的青色血管,咬咬牙,將針頭扎了進去。
冰涼的、帶著刺痛和灼燒感的液體,緩緩推入血管。幾乎立刻,一股強烈的、混合了眩暈、惡心、以及某種詭異的、仿佛電流竄過神經的麻木與刺痛感,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悶哼一聲,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眼前陣陣發黑。
但緊接著,一種難以喻的感覺,開始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疲憊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假的、亢奮的精力。頭腦中那些混亂的、痛苦的記憶碎片,似乎被一股冰冷的力量強行壓制、梳理,變得“清晰”而“專注”――專注在“仇恨”與“計劃”上。身體因為寒冷和虛弱而產生的顫抖,也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的、仿佛不屬于自己的、冰冷的力量感。甚至連視覺和聽覺,似乎都變得異常敏銳,她能“看”清黑暗中木屑的紋理,能“聽”到隔壁“寒鴉”幾乎無聲的呼吸。
這就是“激發潛能”?這就是副作用帶來的“力量”?
林溪不知道。她只感覺到,胸中那股對蘇晚、對所有人的恨意,在這藥物的催化下,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純粹,如同被提純的毒液,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沖動。而恐懼、猶豫、以及最后一絲屬于“人”的軟弱,似乎都被這冰冷的火焰,焚燒殆盡。
時機正好。
她拿起那部翻蓋手機,按下了唯一的那個號碼。沒有撥號音,只有一陣極其短暫、頻率古怪的電子噪音,然后,電話被接通了。
“誰?!”一個沙啞、警惕、充滿了不耐煩和隱隱驚惶的男聲,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某個廉價的酒吧或者混亂的街頭。
是林強。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更加落魄,也更加……充滿戾氣。
“強哥,是我。”林溪的聲音,經過藥物的“調整”,不再虛弱嘶啞,反而帶著一種異樣的、冰冷的平靜,甚至有一絲詭異的、屬于“熟人”的熟稔,盡管她們之間從未有過真正的溫情。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呼吸聲,顯示著對方內心的劇烈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