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看守所,高墻、電網、冰冷的探照燈,將這片區域與外面的世界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維度??諝庵袕浡环N混合了消毒水、舊混凝土、以及某種難以喻的、屬于絕對禁錮與壓抑的、沉重如鐵的氣味。深夜時分,萬籟俱寂,只有崗樓上哨兵巡邏時,靴底踩過水泥地面的、單調而規律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不知名夜鳥的凄厲啼叫,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輛噴涂著檢察院標志、車窗覆著深色防爆膜的押解車,在數輛警車的護衛下,如同沉默的鋼鐵棺槨,碾過看守所厚重鐵門外空曠的水泥地,在刺眼的探照燈光柱交叉鎖定下,緩緩停在了那道象征著法律威嚴與人身自由終結線的、巨大的灰色合金門前。引擎熄火,尾氣在寒冷的夜風中凝成白霧,又迅速消散。
車門“嘩啦”一聲洞開。兩名全副武裝、面無表情的女法警率先下車,分立兩側。隨后,兩名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護人員,小心翼翼地抬下一個擔架。擔架上,林溪被束縛帶牢牢固定著,身上穿著統一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藍色囚服,過于寬大,襯得她更加瘦骨嶙峋。她的右腿膝蓋處,厚重的繃帶和金屬支架在探照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左臂同樣被固定。她的臉上,是那種長期失血、藥物透支、精神崩潰后特有的、灰敗中透著一絲死氣的顏色,皮膚下那些詭異的蠕動痕跡,在強光下似乎暫時蟄伏,卻更顯不祥。頭發被粗暴地剃短,露出青色的頭皮,更添了幾分非人的怪異感。她的眼睛緊閉,但眼皮下的眼珠卻在不安地、快速地轉動,仿佛即使在昏迷或藥物強制鎮靜下,依舊被困在某個光怪陸離、充滿痛苦的噩夢之中。
“人犯林溪,女,25歲,涉嫌綁架、故意殺人(未遂)、爆炸、非法拘禁、非法持有槍支彈藥、危害公共安全、勾結境外恐怖組織等多項重罪,經市檢察院批準,予以逮捕。現依法移送看守所羈押,等待進一步審理?!币幻麢z察官上前,與看守所值班民警進行簡短的文書交接,聲音在空曠的門口顯得格外清晰、冰冷。
手續很快辦完。擔架被平穩地抬進了那道沉重的合金大門。門在身后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絲光線與聲響。
林溪的“入獄”,并非一場公開的、引人注目的審判后的儀式性收監。此刻的她,身體狀況極不穩定,腿部槍傷需要持續治療,體內“深淵凝視”等藥物的嚴重后遺癥(包括不可逆的神經損傷、內分泌紊亂、以及隨時可能發作的、伴有幻覺和暴力傾向的精神癥狀)使她無法適應常規的審訊和庭審流程。更重要的是,針對她個人、以及背后荊棘會龐大網絡的調查,遠未結束。警方、檢方、以及通過特殊渠道施加影響的萊茵斯特家族法律團隊,都需要時間,從她這具瀕臨崩潰的軀體和混亂的大腦中,榨取出更多關于“導師”、“醫生”、“潘多拉之種”以及“星源”的秘密。
因此,對她的羈押,被安排在了一個極其特殊的位置――看守所內部,一個獨立于普通監區、擁有完善醫療監控和最高級別安防措施的、編號為“零號”的特殊監護隔離區。這里與其說是牢房,不如說是一個高度戒備的、活體證據與危險樣本的保存庫。
她被安置在一間約十平米、墻壁和地面都覆蓋著特殊軟性防撞材料的單人監護室內。房間一角,是固定在墻上的、無法移動的金屬床架(帶有束縛裝置),旁邊是同樣固定的、帶有感應器的便池和洗手臺。頭頂,是無死角的、具備夜視和熱成像功能的監控攝像頭,以及幾個不起眼的、可能集成了更多生物信號監測功能的小型傳感器??諝庋h系統獨立且經過過濾,溫度恒定在二十度。燈光是經過漫反射處理的、24小時常亮的冷白光,沒有任何開關。
醫護人員將她轉移到那張特制的床上,重新檢查了固定裝置和生命體征監測設備(腕帶式),并將她連接上一臺便攜式的、持續監控心率、血壓、血氧及腦電活動的監護儀。她腿部和手臂的固定支架被小心調整,以便于觀察和治療。一名醫生給她注射了維持基本生理需求和穩定神經的混合藥物(成分經過萊茵斯特家族醫療團隊“審閱”),另一名醫生則采集了她的血液、唾液樣本,封存后由專人立刻送出,進行新一輪的分析。
完成這一切后,醫護人員和法警無聲退出。厚重的、帶有觀察窗的合金門,在她身后無聲關閉、落鎖。房間里,只剩下儀器運行時極其微弱的嗡鳴,和她自己那微弱、急促、仿佛隨時會中斷的呼吸聲。
時間,在這片絕對封閉、絕對控制、絕對寂靜的蒼白空間里,以另一種更加緩慢、更加粘稠、也更加令人瘋狂的方式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也許只是一瞬間。藥物作用下的昏沉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清晰的、從身體每一處傷口、每一根神經末梢傳來的、尖銳而混沌的痛苦。膝蓋的槍傷處,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手臂骨折處同樣刺痛。但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大腦深處那仿佛有無數細針在同時攪動、穿刺的脹痛,和一種強烈的、無法控制的暈眩與惡心感。眼前,白色的天花板似乎在旋轉、扭曲,浮現出無數閃爍的、意義不明的光斑和扭曲的線條,耳邊,仿佛有無數人在竊竊私語,用她聽不懂的語,發出惡毒的嘲笑和詛咒。
“呃……啊……”一聲嘶啞的、仿佛從破碎風箱中擠出的**,從她干裂的嘴唇間溢出。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是極度的不適。那恒定、冰冷、毫無溫度可的慘白燈光,刺痛了她習慣了黑暗和混亂的眼睛。她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看清了頭頂那片光禿禿的、毫無生氣的白色天花板,和墻角那個黑洞洞的、仿佛眼睛一樣注視著她的攝像頭。
這是哪里?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瘋狂涌來,卻又混亂不堪,帶著劇烈的痛苦和恐懼。冰冷的雪地……刺耳的槍聲……腿部的劇痛……“醫生”那冰冷的眼神和注射器……地下基地的警報和混亂……林強那張瘋狂的臉……蘇晚昏迷的臉……艾德溫那充滿殺意的聲音……蘇宏遠痛苦而決絕的眼神……
無數的畫面、聲音、感覺,混雜在一起,瘋狂地沖擊著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經。她猛地想要坐起,卻因為身體的束縛和劇痛,只是徒勞地掙扎了一下,便頹然倒下,發出一聲更加痛苦的悶哼。
束縛……監禁……對了,她被抓住了。被警方抓住了。蘇家……蘇家已經發布了聲明,和她斷絕了關系。她成了階下囚,成了全世界通緝的罪犯,成了萊茵斯特家族“凈世”協議的首要目標之一。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混合了絕望、恐懼、以及一絲扭曲不甘的寒意,瞬間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想尖叫,想咒罵,想摧毀眼前的一切,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氣音,身體因為極致的虛弱和束縛,連最微小的掙扎都顯得徒勞無功。
完了。全完了。從“黑松林”逃出來時的狂喜和復仇的野心,在“醫生”車上被當作實驗品時的恐懼與不甘,在雪地里被捕時的瘋狂與怨毒……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恨意,最終,都化為了這間蒼白、冰冷、絕對寂靜的囚籠,和這副被痛苦、藥物、以及不可逆的損傷所徹底摧毀的軀殼。
“呵呵……哈哈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破碎,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自毀的快意,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刺短的頭發里,“蘇晚……你贏了……你永遠都贏了……有艾德溫那樣的父親……有蘇家那樣的……蠢貨護著你……我算什么?我林溪算什么?!一個被制造出來的垃圾……一個用完就丟的棋子……一個注定要爛在監獄里的……瘋子!哈哈哈……”
她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兇。那笑聲,在寂靜的監護室里回蕩,顯得格外詭異、凄厲,也格外……令人心寒。
然而,就在她情緒瀕臨又一次崩潰的邊緣時,監護室一角的隱蔽揚聲器里,突然傳來了一個平靜、中性、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電子合成音:
“人犯林溪,請保持安靜,配合治療與調查。你的每一次異常情緒波動、生理數據變化,都會被記錄在案,作為評估你精神狀態、認罪態度及后續法律程序的依據。請珍惜你的清醒時間,配合辦案人員,如實供述你的罪行,以及你所知道的、關于‘荊棘會’、‘導師’、‘醫生’、‘潘多拉之種’、‘星源’等一切相關信息。這或許,是你未來爭取任何形式從寬處理的,唯一機會?!?
這聲音,冰冷、機械,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監控感,瞬間將林溪從自怨自艾的癲狂中,拉回到了冰冷的現實。
爭取從寬處理?唯一機會?
林溪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眼中閃爍著怨毒、恐懼、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后、近乎本能的、扭曲的算計。
他們還想從她這里挖東西!挖出更多關于荊棘會、關于“醫生”、關于那些骯臟實驗的秘密!是警方?還是……萊茵斯特家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