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病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儀器輕微的嗡鳴和窗外隱約的鳥鳴。空氣中,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似乎也隨著他的離開,漸漸淡去。
她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心中五味雜陳。靳寒的突然出現,匪夷所思的救援,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觀察者”姿態,以及最后留下的那個神秘的聯絡器……這一切,都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將她層層包裹。
她拿起床頭柜上那個冰冷的黑色金屬片,觸手微涼,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按鈕或接口,只有邊緣一個極其微小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指示燈,在規律地、緩慢地明滅,如同呼吸。這到底是什么技術?靳家到底掌握著多少超越常理的東西?
就在她對著金屬片出神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后被推開。
蘇硯走了進來。他臉色冷峻,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顯然一夜未眠,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看到蘇晚醒來,他緊繃的神色明顯緩和了一些,快步走到床邊。
“晚晚,感覺怎么樣?還疼不疼?”蘇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擔憂和一絲后怕,他在床邊坐下,仔細打量著妹妹的臉色和包扎的膝蓋。
“我沒事,大哥,只是些皮外傷。”蘇晚放下金屬片,勉強笑了笑,不想讓大哥太過擔心,“洛霓呢?她真的沒事吧?”
“她沒事,在隔壁睡著了,醫生檢查過,只是受了驚嚇和輕微擦傷。”蘇硯握住蘇晚的手,他的手溫暖而有力,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對不起,晚晚,是大哥疏忽了,沒想到你會……也沒想到那些人膽子這么大,手段這么詭異。”
“不怪你,大哥,是我自己……”蘇晚低下頭,有些愧疚。是她擅自行動,才給了敵人可乘之機。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蘇硯打斷她,語氣嚴肅,“父親正在趕回來。‘守夜人’和‘方舟’正在全力追查‘暗影之網’和幕后主使。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頭柜上那個黑色金屬片,眼神微微一凝,“靳寒……他剛剛離開?”
“嗯。”蘇晚點頭,將靳寒的話簡單復述了一遍,包括他留下的聯絡器。
蘇硯聽完,眉頭緊鎖,拿起那個黑色金屬片,仔細端詳,又用隨身攜帶的微型探測器掃描了一下,臉色更加凝重:“技術層級很高,加密方式從未見過,不是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種。他說是單向求援信號?”
“他是這么說的。”蘇晚看著大哥凝重的神色,心中不安更甚,“大哥,你覺得……他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觀察’和‘保護樣本’?”
蘇硯沉默了片刻,將金屬片放回原處,搖了搖頭:“我看不透他。他的行為邏輯,完全不同于我們熟悉的任何對手或潛在合作者。他將你視為‘研究對象’,卻又在你遇到致命危險時出手,甚至動用了我們無法理解的手段。他留下這個,是示好?是另一種形式的監控?還是……真的只是一份‘保險’?”
他看向蘇晚,眼中充滿了憂慮:“晚晚,靳寒這個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危險和復雜。他對‘星源’的興趣,可能超出了簡單的覬覦或研究,而是一種……更偏執、更根源性的‘探求’。你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盡量避免與他單獨接觸。父親回來后,我們會重新評估與靳家的關系,以及……如何應對他這個最大的變數。”
蘇晚重重點頭。經過昨晚,她對靳寒的忌憚,已經深入骨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蘇晚在蘇硯的陪伴下,接受了更詳細的身體檢查。膝蓋的傷口雖然深,但清創徹底,用了靳寒提供的特殊藥劑后,炎癥控制得很好,愈合速度似乎也比預期快。其他地方的擦傷淤青也無大礙。醫生囑咐需要靜養一段時間,避免左腿承重。
洛霓醒來后,也過來看了蘇晚。她看起來精神恢復了不少,又恢復了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后怕和對靳寒的復雜情緒。她向蘇晚道歉,又感謝蘇晚,兩人之間的友誼,經過這次生死與共,似乎變得更加牢固和微妙。
艾德溫在下午時分抵達。風塵仆仆,但那雙碧藍的眼眸依舊沉靜如海,只是深處翻涌著冰冷的怒意與后怕。他先仔細詢問了蘇晚的傷勢,確認無大礙后,才聽取了蘇硯關于昨夜事件和靳寒介入的完整匯報。
聽完匯報,艾德溫長久地沉默。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落日,背影如山岳般沉重。
“靳寒……”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這次出手,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他暴露出的實力和手段,足以讓我們重新審視靳家,以及‘歸墟’項目的危險等級。”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蘇晚身上,帶著父親特有的深沉關愛與不容置疑的決斷:“晚晚,從今天起,直到‘繼承儀式’完成,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離開‘星穹莊園’或指定的絕對安全區域。你的所有對外聯絡和行程,必須經過蘇硯或‘方舟’系統的雙重核準。靳寒留下的那個聯絡器,由‘方舟’技術部門封存研究,在你非必要情況下,不得接觸。”
“是,父親。”蘇晚順從地應下。她知道,這次的擅自行動和遇險,讓家人承受了巨大的驚嚇和壓力,她不能再任性。
“至于靳寒,”艾德溫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他救了晚晚,這個人情,萊茵斯特家族記下了。但他對‘星源’的企圖,也昭然若揭。我會親自處理與靳家的后續交涉。在他表明真實意圖、并給出能讓萊茵斯特家族接受的‘安全距離’承諾之前,他,以及靳家,都是我們需要最高度警惕的對象。”
命令下達,整個萊茵斯特家族的安保與情報機器,圍繞著蘇晚和“星源”,開始了新一輪、更加嚴密的部署與運轉。
蘇晚在“靜心”療養中心又觀察了一天,確認傷勢穩定后,在重重護衛下,被轉移回了“星穹莊園”。她的生活,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那種被嚴密保護、卻也與世隔絕的狀態。只是,經歷了龍脊山巔的生死時速、詭異襲擊,以及靳寒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救援”后,她的心境,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保護,假裝那些危險和謎團不存在。靳寒那雙平靜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低沉的嗡鳴,那老舊的越野車和先進的直升機,那冰冷的“觀測”論,還有床頭留下的、如同幽靈呼吸般明滅的黑色金屬片……這一切,都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她的記憶里,時刻提醒著她,她所處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復雜、危險,也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未知。
左手無名指上,“星輝之誓”戒指的脈動,似乎也比以前更加清晰,更加……具有存在感。在某些夜深人靜、她獨自沉思時,那溫潤的悸動,會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靳寒,想起他提起“星源”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近乎偏執的熾熱。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想從她身上,“理解”什么?
蘇晚沒有答案。她只知道,四個月后的“繼承儀式”,不僅僅是一場家族傳承的典禮,更可能是一場風暴的中心。而她,必須在那之前,變得足夠強大,足夠清醒,才能應對一切可能到來的變故。
包括……那個名為靳寒的,最危險、也最難以預測的“觀察者”。
病房的陪伴,短暫而充滿疑云。
但風暴的種子,已然埋下。
只待時機成熟,破土而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