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朝蘇晚這邊看一眼,也沒有與任何試圖上前打招呼的人寒暄,只是獨自一人,在那角落的沙發里坐下,姿態隨意,卻自帶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侍者很快為他送上酒水,他接過,卻只是拿在手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周遭的一切繁華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個誤入繁華世界的幽靈,卻又無比真實地存在著,成為整個宴會廳里,一個無法忽視的、沉默而強大的異數。
蘇晚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繼續與面前的客人交談,但她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這里了。靳寒的出現,打亂了她所有的節奏。他來干什么?僅僅是“觀察”?還是有其他目的?父親會如何應對?晚宴會因此發生什么變故嗎?
她注意到,父親艾德溫在與幾位政要短暫交談后,也離開了人群中心,朝著靳寒所在的角落走去。兩位同樣氣勢驚人、卻氣質迥異的男人,在相對僻靜的角落里,相對而坐。沒有劍拔弩張,也沒有熱情寒暄,只是平靜地交談著什么。距離太遠,蘇晚聽不清他們的對話,但那種無形的、仿佛連空氣都變得凝重的氣場,卻彌漫開來,讓附近的人都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甚至悄悄遠離了一些。
蘇晚的心懸了起來。父親和靳寒,這兩個分別代表著“星源”的守護者和最執著、最危險的探求者的男人,他們到底在談什么?是關于她?關于“星源”?還是關于……其他更復雜的事情?
晚宴在一種表面熱烈、內里卻暗流涌動的詭異氣氛中繼續進行。蘇晚打起精神,應付著絡繹不絕的賓客,但眼角的余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安靜的角落。她看到父親和靳寒交談了大約十分鐘,然后父親起身,神色如常地回到了主賓席。而靳寒,依舊獨自坐在那里,偶爾有膽大或自恃身份足夠的人上前攀談,他也只是極簡短地回應一兩句,目光始終疏離。
直到晚宴進行到中段,舞會環節即將開始,樂隊開始演奏舒緩的圓舞曲時,靳寒終于放下了那杯幾乎沒動過的酒,站起身,徑直朝著宴會廳的某個方向走來。
而他走來的方向……正是蘇晚所在的位置。
蘇晚正在與洛霓低聲交談。洛霓是少數幾個接到請柬、并且蘇晚真正樂于見到的朋友之一。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紅色的露背長裙,明艷張揚,與蘇晚的月白色形成鮮明對比,兩人站在一起,吸引了無數欣賞或艷羨的目光。
看到靳寒朝這邊走來,洛霓也微微睜大了眼睛,壓低聲音在蘇晚耳邊道:“哇哦……他怎么過來了?這位可是稀客中的稀客。晚晚,你認識他?”
蘇晚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嗯”了一聲,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他能感覺到周圍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到了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玩味的……
靳寒在蘇晚面前一步之遙處停下。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需要微微垂下眼簾才能與她對視。他身上帶著一種極淡的、冷冽的,像是雪后松林般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
“蘇小姐。”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能否賞光,跳一支舞?”
不是詢問,更不是邀請,而是一種近乎平淡的告知。那雙琉璃灰色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她,里面沒有期待,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平靜。
宴會廳里,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在這一刻,驟然降低了許多。無數道目光,如同聚光燈般,灼熱地打在兩人身上。萊茵斯特家族新晉的繼承人,和那位幾乎從未在社交場露面、神秘莫測的靳家繼承人……這支舞,意義非凡。
蘇晚能感覺到父親和大哥的目光也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緊繃。她能感覺到洛霓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臂,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鼓勵。她能感覺到自己掌心微微沁出的汗意,以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溫熱感。
拒絕嗎?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這位代表著靳家、甚至可能代表著更深層勢力的靳寒的邀舞?那無疑會引發無數猜測,甚至可能被視為一種無禮的冒犯。
接受嗎?在父親剛剛與靳寒私下交談后,在家族內部對他充滿警惕和疑慮的背景下,與他共舞,是否會被解讀為某種信號?她與他之間那隱秘而危險的“聯系”,是否會因此而暴露在更多人面前?
時間仿佛凝固了。音樂在流淌,周圍的目光如同實質。
蘇晚抬起頭,迎向靳寒那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在那片琉璃灰的深處,她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虛無的……期待?還是別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此刻,箭在弦上。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蘇晚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我的榮幸,靳先生。”
她將手,輕輕放入了他伸出的、骨節分明、微涼的手中。
答謝晚宴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無聲的、卻又無比緊繃的高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