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目光,與她在萊茵斯特家族宴會上感受到的審視、好奇、評估不同。這里的目光,更直接,更銳利,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一個標本,一個……闖入他們領地的、值得研究的異類。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加掩飾的輕蔑,也有冰冷的評估,唯獨缺乏正常的、屬于人際交往的溫度。
蘇晚瞬間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但她挺直了脊背,臉上保持著得體的、無可挑剔的平靜微笑,目光平靜地迎向那些視線,一步步走了進去。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很快,她看到了靳寒。他站在靠近主位不遠處的窗前,依舊是那身簡單的深色便裝,與周圍幾個衣著相對正式、氣質各異的男女形成對比。他似乎對蘇晚的到來毫不意外,甚至沒有轉頭,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和開始淅淅瀝瀝落下的雨絲,側臉線條在冷白燈光下,顯得越發棱角分明,也越發冷漠疏離。
除了靳寒,宴會廳里還有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都是在頂級社交圈或財經雜志上偶爾出現過的人物,應該都是靳家的核心成員或與靳家關系極其緊密的人物。但蘇晚的注意力,很快被兩個人吸引。
一個,是坐在主位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上的中年美婦。她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穿著剪裁合體的墨綠色絲絨旗袍,烏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戴著一對翡翠耳環,氣質雍容華貴。但她的眼神,卻銳利如刀,從蘇晚進門起,就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她,那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挑剔,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幾乎可以說是厭惡的情緒。蘇晚立刻認出,這應該就是靳寒的母親,靳家現任主母,葉文漪。傳聞中,這位出身名門、手段了得的靳夫人,對靳寒這個“怪胎”兒子感情復雜,且對靳家涉足的那些“非主流”研究領域,尤其是“歸墟”,向來頗有微詞。
另一個,則是端坐在主位上的老人。他看起來年事已高,頭發銀白,但梳得一絲不茍,身穿一件樣式古樸的深灰色中式長衫,面容清癯,精神矍鑠。他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目光也看向蘇晚,那目光看似平和,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的慈祥,但蘇晚卻感到一種更深沉、更難以捉摸的壓力。那是一種久居上位、洞察世事、將一切盡收眼底的深沉。他并未像葉文漪那樣外露情緒,但蘇晚知道,他才是這座宅邸、乃至整個靳家真正的主人――靳家老爺子,靳懷遠。也是靳寒口中,掌握著母親伊莎貝拉在“第七實驗室”記錄的人。
“蘇小姐,歡迎光臨寒舍。”靳懷遠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也打破了宴會廳內詭異的寂靜。他臉上笑容未變,甚至對蘇晚微微頷首,“路上辛苦了。過來坐吧。”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邊,特意空出來的一個位置。那個位置,與葉文漪相對,離主位很近,顯然是為蘇晚預留的“貴賓”席位。
葉文漪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沒有說話,但周身散發出的不悅氣息,幾乎肉眼可見。
其他靳家成員或賓客,也神色各異。有的露出玩味的笑容,有的交頭接耳,更多的人,則是繼續用那種評估標本般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蘇晚。
蘇晚心中警鈴大作。這絕非一場普通的家庭聚會,而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針對她的“觀察場”。從踏入這座老宅開始,從她進入這個宴會廳,從她暴露在這些目光下的第一刻起,這場無聲的、卻步步驚心的“鴻門宴”,就已經開始了。
她定了定神,臉上笑容不變,步履從容地走向那個為她預留的座位。高跟鞋踩在光潔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穩定的聲響,在這寂靜得過分的大廳里,格外清晰。
“靳老先生,叨擾了。”蘇晚在座位前站定,對靳懷遠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禮,姿態優雅,不卑不亢。然后,她轉向葉文漪,同樣禮貌地頷首:“靳夫人,您好。”
葉文漪放下茶盞,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蘇晚一眼,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哼,算是回應,態度冷淡至極。
蘇晚并不在意,坦然落座。她能感覺到,在她坐下的一瞬間,至少有七八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她放在桌面、交疊的雙手,以及那枚此刻正微微發熱的“星輝之誓”戒指上。
宴會,或者說這場“鴻門宴”,正式開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