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約的日子,在一個陰沉的周六下午到來。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地壓在城市上空,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汽,仿佛隨時會有一場秋雨落下。蘇晚站在“星穹莊園”主樓前,看著“守夜人”派來的、經過特殊改裝、防御級別極高的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到面前,心中并無多少波瀾,只有一片近乎凝滯的平靜。
她最終將靳寒的邀請告知了父親和大哥。意料之中的反對,但蘇晚態度堅決。靳寒拋出的關于母親在“第七實驗室”記錄的誘餌,對她而分量太重。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靳家到底想做什么,需要親自去探一探這個神秘家族的虛實,被動等待永遠不是她的風格。
“我陪你去。”蘇硯當時幾乎是立刻說道,眉宇間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艾德溫沉思良久,最終緩緩搖頭:“靳家既然以家宴名義相邀,又只請了晚晚一人,你去不合適,反而顯得我們底氣不足,過于戒備。”他看向蘇晚,目光深邃而凝重,“既然你決定要去,那就去。記住,你是萊茵斯特家族的大小姐,未來的繼承人。無論面對什么,不卑不亢,謹慎行。‘守夜人’會在外圍,確保你的安全底線。但真正的戰場,在里面,需要你自己面對。”
蘇晚換上了一身得體而不失莊重的珍珠白色及膝套裙,外搭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薄開衫,首飾只佩戴了簡單的珍珠耳釘和項鏈,低調含蓄,卻又不失身份。當然,左手無名指上的“星輝之誓”戒指,依舊在原來的位置。出發前,她最后檢查了一遍手包內的微型通訊器、定位器和幾樣小巧但實用的“小工具”,這些都是蘇硯堅持讓她帶上的。
車子載著她駛出市區,朝著西郊的山區而去。隨著城市景象逐漸被茂密的山林取代,天空越發陰沉,偶爾有零星的雨滴打在車窗上。蜿蜒的山路通向深處,兩旁是越發茂密、在陰沉天色下顯得幽暗深邃的原始森林。大約一小時后,車子拐入一條更為隱蔽的私家道路,路口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兩座不起眼的、爬滿青苔的石柱,以及一個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隱蔽攝像頭。
又行駛了約十分鐘,穿過一片濃密的、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搖曳的紫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靳家的老宅,并非蘇晚想象中的奢華莊園或現代建筑,而是一座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卻又透著濃郁歲月感和孤寂氣息的深灰色石制府邸。建筑風格是東西方元素的奇妙融合,主體結構帶著哥特式的冷峻與挺拔,高聳的尖頂和狹窄的彩繪玻璃窗隱沒在雨霧中,而飛檐斗拱、回廊庭院的設計,又明顯借鑒了東方古典園林的意境,只是那灰暗的石色和幾乎不見任何鮮艷色彩的植物,讓整個宅邸透著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與肅穆。
宅邸前是一片開闊的、用黑色鵝卵石鋪就的廣場,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同樣由深灰色石頭雕琢而成的日晷,只是晷針早已銹蝕斷裂,靜靜躺在基座旁,更添幾分頹敗與神秘。廣場四周,是精心修剪過、卻呈現出一種近乎墨綠色的、形態奇特的松柏,如同沉默的衛士,守衛著這座寂靜的堡壘。
車子在廣場邊緣停下。立刻有穿著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侍者上前,動作標準而無聲地為蘇晚拉開車門,撐開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蘇晚下車,一股混合著濕潤泥土、苔蘚和某種難以喻的、類似古老書卷與冷金屬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空氣很涼,帶著山中特有的清冽,卻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絲壓抑。
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傳來一陣清晰的、持續性的溫熱感,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仿佛在接近某個巨大的能量源,或是在警告她身處險境。
侍者引領著蘇晚,穿過空曠寂寥的廣場,走向那座如同巨獸蟄伏般的深灰色石宅。厚重的大門無聲地滑開,露出里面光線幽暗、異常寬敞的玄關。玄關地面鋪著光可鑒人的黑色大理石,墻壁則是未經太多雕琢的原始巖石,墻壁上每隔幾步便燃著造型古樸的壁燈,火焰是詭異的幽藍色,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影影綽綽,更添幾分神秘與陰森。
沒有想象中管家或主人迎客的場面,只有之前引路的侍者,如同幽靈般沉默地走在前面。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幽深的長廊,廊壁上掛著一些色彩暗沉、題材晦澀的油畫,或是陳列著一些形態怪異、不知用途的金屬或礦石標本。整座宅邸安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輕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壁間回蕩,偶爾能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沉悶的機械運轉聲,或是液體滴落的細微聲響,更顯得此處并非尋常住宅,而更像某個與世隔絕的、正在進行秘密研究的基地。
蘇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里的氣氛,與她想象的、甚至與“深藍”項目那種充滿未來感的尖端實驗室都截然不同。這里更古老,更沉寂,也……更危險。靳寒身上那種疏離冷漠、非人般的氣質,似乎在這座宅邸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縷空氣中,都能找到根源。
終于,侍者在一扇沉重的、雕刻著復雜星象圖的橡木雙開門前停下。他微微躬身,無聲地推開了一扇門,做出“請”的手勢。
門后,是一個極為寬敞的、挑高極高的宴會廳。風格與外間一致,是冷峻的石材與深色木質結構的結合。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散發著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空間。長條形的宴會桌上鋪著墨綠色的天鵝絨桌布,擺放著精致的銀質餐具和水晶器皿。然而,與“星穹莊園”那種溫暖華麗的宴會廳不同,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冰冷、嚴謹、甚至帶著解剖臺般潔凈無情的質感。
宴會廳里已經有十幾個人。他們分散站著,低聲交談,但蘇晚一出現在門口,幾乎所有的交談聲都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毫無遮掩地投射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