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者”咖啡館坐落在城西一片相對靜謐的舊式街區深處,門面低調,招牌是深空藍的底色,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出星座圖案,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推開沉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烘焙咖啡豆香、舊皮革和紙張特有氣味的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初秋午后的微涼。
咖啡館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光線經過精心設計,既不過分明亮,也不顯昏暗,柔和的暖黃色燈光從復古的工業風吊燈灑下,映照著深色木質的書架、舒適的皮質沙發和零星散落的、正在安靜閱讀或低聲交談的客人。空氣中流淌著低緩的爵士樂,時間在這里仿佛都慢了下來。
蘇晚在侍者的引領下,穿過主廳,走向最里面一扇不起眼的、包裹著深棕色皮革的木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但侍者在門前停下,對她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便安靜地退開了。
這就是靳寒信息里提到的“靜室”。
蘇晚在門前停頓了零點一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各種情緒――警惕、好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以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星輝之誓”戒指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溫熱感。她推開了門。
門后是一個獨立的小包廂,比外面更加安靜,隔音極好。房間不大,布置得簡潔而富有格調,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桌,兩把同色系的高背扶手椅,角落里擺放著一盆高大的龜背竹,翠綠的葉子在暖光下舒展。唯一的裝飾是墻上懸掛的一幅抽象星圖,用極細的銀絲在深藍的天鵝絨底上勾勒出復雜的星座連線,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靳寒已經到了。
他坐在背對門的那把椅子上,姿態依舊隨意,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存在感。他今天沒有穿那晚宴會上的正式西裝,而是一身質料考究的深灰色羊絨衫和同色系長褲,外面隨意搭了件黑色的薄款開司米大衣,放在旁邊的椅背上。少了那身挺括西裝的束縛,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宴會上那種刻意為之的疏離感,但那種與生俱來的、仿佛與周遭環境隔著一層無形屏障的冷漠氣質,卻絲毫沒有減弱。
聽到開門聲,他并未起身,只是抬起了眼。琉璃灰色的瞳孔在包廂略顯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淺淡,近乎透明,清晰地映出蘇晚的身影。
“蘇小姐,很準時。”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只是簡單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靳先生相邀,不敢怠慢。”蘇晚語氣平靜地回應,走到他對面的椅子前,落座。侍者無聲地出現,為她上了一杯清水,又悄無聲息地退下,并輕輕帶上了門。包廂內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以及墻上那幅星圖背后,極其微弱的、類似老式鐘表走秒的滴答聲。
靳寒的目光落在蘇晚臉上,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帶著一種能將人從里到外都透析一遍的穿透力。蘇晚坦然回視,沒有躲閃。她知道,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一絲慌亂或掩飾,都可能被輕易看穿。
“輿論很熱鬧。”靳寒開口,打破了沉默,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仿佛在評論天氣。
“拜靳先生所賜。”蘇晚淡淡道,沒有掩飾話里的那絲譏誚。她不認為那些高清照片和煽動性報道的背后,沒有靳寒的默許甚至推動。
靳寒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似于“有趣”的弧度,但轉瞬即逝。“萊茵斯特的公關,應對得不錯。”他沒有接蘇晚的話茬,而是轉而評價起萊茵斯特家族對這次輿論風波的應對,仿佛事不關己。
蘇晚不想在輿論問題上多作糾纏,那只會被他牽著鼻子走。她決定單刀直入。“靳先生約我見面,應該不是為了討論八卦新聞吧?那支舞,還有之前的事,靳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靳寒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面前白瓷咖啡杯光滑的邊緣。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那雙手,蒼白,穩定,沒有一絲多余的顫抖,仿佛精密的手術器械。
“我想確認一些事情。”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關于‘星輝之誓’,關于你,以及……關于‘共鳴’。”
“共鳴”兩個字,他吐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蘇晚的心上。她瞳孔微縮,指尖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那溫熱的搏動感似乎也隨之清晰了一分。
“我不明白靳先生的意思。”蘇晚強迫自己保持鎮定,迎上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戒指是母親的遺物,僅此而已。至于‘共鳴’,更是無稽之談。”
“是嗎?”靳寒的目光,終于從她的臉上,緩緩下移,落在了她放在桌面、無意識交疊的雙手上,確切地說,是落在了她左手無名指那枚造型古樸、內蘊星輝的戒指上。“在我靠近你的時候,在你情緒產生劇烈波動的時候,在你調用某些……超出常人的‘能力’的時候,它沒有反應嗎?比如,在‘深藍’項目談判最關鍵的那天下午,比如,在‘生命樹’數據失竊,你動用‘方舟’最高權限追查的時候,又比如……”
他微微停頓,那雙琉璃灰色的眼眸,重新對上蘇晚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在我們共舞的時候。”
蘇晚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知道!他不僅知道戒指的存在,似乎還能感知到,甚至可能“監測”到戒指的某些反應!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觀察她,觀察得如此細致入微!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再次攫住了她。
“你……在監視我?”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意和寒意。
“觀察。”靳寒糾正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科學事實,“必要的、非侵入性的觀察。‘星源’與‘歸墟’的研究領域,存在一定的……交叉。你的出現,以及‘星輝之誓’在你身上展現出的活性,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有價值的樣本。”
“樣本?”蘇晚簡直要氣笑了,怒火壓過了最初的驚悸,“靳先生,我是人,不是你的實驗對象!萊茵斯特家族,也不是你可以隨意‘觀察’的實驗室!”
面對蘇晚的憤怒,靳寒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舊平靜得可怕。“情緒化無助于解決問題,蘇小姐。我并無惡意。相反,我認為,在某些方面,我們的目標可能并不沖突,甚至……可以相互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