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懷遠又轉向蘇晚,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并未發生:“蘇小姐不必介意。文漪性子直,說話有時欠考慮。來,嘗嘗這道松茸,是今早剛從云南空運來的,還算鮮嫩。”
“靳老先生客氣了。”蘇晚從善如流,也拿起湯匙,仿佛剛才的唇槍舌劍只是幻覺。但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她知道,葉文漪的刁難,絕不會就此結束。這只是開胃菜,真正的下馬威,恐怕還在后面。
果然,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在靳懷遠有意無意的引導下,似乎緩和了一些,開始聊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比如最近的天氣,某場即將舉行的拍賣會,或者某個新開的畫廊。但葉文漪顯然并未放棄。
當一道主菜――煎得恰到好處的鵝肝被端上來時,葉文漪仿佛又找到了切入點。她拿起餐刀,動作優雅地切著鵝肝,狀似無意地開口:
“蘇小姐,聽說你母親,伊莎貝拉女士,當年也是驚才絕艷的人物,尤其在生物科技領域,天賦卓絕。”葉文漪的語氣,比起剛才的刻薄,似乎平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懷念”,“可惜,天妒英才,去得太早。我記得,她年輕時,還曾來我們靳家的‘第七實驗室’做過短暫的學術交流。那時候,我還和她有過幾面之緣。真是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
蘇晚的心猛地一跳。來了!果然提到了母親,提到了“第七實驗室”!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放下刀叉,做出傾聽和回憶的樣子:“母親的事,我那時還小,所知不多。只聽父親和家族長輩偶爾提起,說她在科研上很有天分。靳夫人當年能與母親交流,真是令人羨慕。”她巧妙地將話題引開,避免深入。
葉文漪卻似乎并不想就此打住,她輕輕嘆了口氣,放下刀叉,目光似乎有些悠遠,但眼底卻閃爍著某種冰冷的光芒:“是啊,伊莎貝拉女士才華橫溢,對未知領域有著近乎狂熱的探索欲。我記得,她當時對我們‘第七實驗室’的一些……前沿研究方向,非常感興趣,甚至主動提出想要深入了解。那份求知若渴的精神,真是令人動容。”
她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晚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混合著好奇和探究的神情:“說起來,蘇小姐,你母親當年在‘第七實驗室’短暫停留期間,似乎對某些……嗯,比較特殊的能量共振現象,表現出過異乎尋常的關注。我記得,她還特意記錄了一些觀察數據和心得。不知道,她后來有沒有跟你提起過這些?或者,留下過什么相關的筆記、手稿之類的東西?”
來了!終于切入正題了!葉文漪看似是在回憶故人,實則是在試探,試探蘇晚是否知道母親與“第七實驗室”的關聯,是否知道“星源”能量與某些“特殊現象”的關系,更重要的是,試探那枚“星輝之誓”戒指,以及蘇晚本人,是否繼承了伊莎貝拉當年的某些“特質”或“發現”!
整個宴會廳再次安靜下來,連細微的咀嚼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蘇晚身上,比之前更加銳利,更加專注。連一直望著窗外、仿佛置身事外的靳寒,似乎也微微側了側頭,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蘇晚。
靳懷遠老爺子端著酒杯的手,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渾濁卻精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深意。
壓力,如同實質般壓下。葉文漪這個問題,看似隨意,實則毒辣。無論蘇晚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似乎都會落入某種陷阱。說不知道,顯得對母親不夠了解,也可能被解讀為隱瞞;說知道,則立刻會被追問細節,牽扯出“星源”和戒指的秘密。
蘇晚感到左手無名指上的“星輝之誓”,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溫熱,甚至帶著一絲輕微的、類似共鳴般的震顫。她深吸一口氣,迎向葉文漪那看似好奇、實則冰冷審視的目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一絲對往事的追憶:
“靳夫人有心了,還記得母親當年的點滴。母親走得突然,我當時年紀太小,關于她工作上的具體事情,確實知道得不多。父親后來也忙于家族事務,很少提及母親在科研上的細節。至于筆記手稿,”她微微苦笑,搖了搖頭,“母親留下的遺物中,多是些日常物品和照片,專業性的資料,似乎并未特意留存。或許,那些珍貴的記錄,都隨著母親的離去,而消散了吧。倒是靳夫人您這里,似乎還保留著對母親當年交流的一些記憶,如果您不介意,日后有機會,能否與我分享一二?我也很想多了解一些母親當年的風采。”
她將問題巧妙地拋了回去。既承認了自己對母親專業細節了解有限(這是事實),又表達了遺憾和追思之情(合乎人倫),最后,反將一軍,詢問葉文漪是否愿意分享記憶。如果葉文漪拒絕,顯得小氣;如果她愿意“分享”,那蘇晚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了解更多關于母親在“第七實驗室”的情況,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同時,她絕口不提“能量共振”等敏感詞匯,仿佛完全聽不懂葉文漪的弦外之音。
葉文漪顯然沒料到蘇晚會如此回答,既避開了核心,又反客為主,還將了她一軍。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盯著蘇晚,仿佛想從她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或心虛。但蘇晚的目光清澈坦然,帶著恰到好處的、對母親的懷念和對長輩的尊敬,無懈可擊。
半晌,葉文漪才扯了扯嘴角,重新拿起刀叉,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淡,甚至更添了幾分不耐煩:“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我也記不太清了。吃飯吧,菜要涼了。”
她不再看蘇晚,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但蘇晚能感覺到,那股針對她的、冰冷的敵意,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濃重了。
宴會廳的氣氛,因為這段插曲,再次變得凝滯。只有餐具偶爾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窗外漸漸變大的雨聲。
蘇晚知道,葉文漪的刁難,暫時被化解了。但她也清楚,這絕不會是結束。靳家這座深潭,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暗復雜。靳母的敵意,靳家其他人的審視,以及主位上那位深不可測的靳老爺子……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讓她有些發緊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左手無名指上,戒指的溫熱感依舊清晰,仿佛在默默給予她支撐,又像是在無聲地提醒她――這里,是龍潭虎穴。
鴻門宴,酒無好酒,宴無好宴。而她,必須步步為營,不能有絲毫差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