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姻”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間在原本就暗流涌動的宴會廳內,激起了滔天巨浪。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三秒鐘。
隨即,是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和杯盤輕微碰撞的脆響。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齊刷刷地從蘇晚身上,轉向了那個站在窗邊、語出驚人的男人,然后又迅速轉回蘇晚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
葉文漪手中端著的青瓷茶杯,“哐當”一聲,失手掉落在鋪著墨綠色天鵝絨桌布的桌面上,滾燙的茶水潑灑出來,浸濕了一小片桌布,也濺濕了她的旗袍下擺。但她渾然未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靳寒,臉色先是煞白,隨即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她預料的提議驚得魂飛魄散。
靳雨薇更是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椅子腿與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她瞪大了眼睛,看看靳寒,又看看蘇晚,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寫滿了錯愕、嫉恨,以及一絲被背叛般的憤怒。“堂哥!你……你胡說什么?!”
靳昀也失去了之前的從容,金絲眼鏡后的眼睛驟然睜大,驚疑不定地看著靳寒,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性格孤僻、行事詭譎的堂兄。
其他靳家成員和賓客,更是表情各異,有的震驚,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露出看好戲的興奮,目光在靳寒、蘇晚,以及主位上依舊不動如山的靳懷遠之間來回逡巡。
蘇晚的大腦,在聽到那兩個字時,有瞬間的空白。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失控的速度瘋狂擂動起來,撞擊著她的胸腔,帶來一陣陣悶痛和眩暈。
聯姻?
靳寒……向她,或者說,向萊茵斯特家族,提出聯姻?
荒謬!可笑!難以置信!
無數個念頭如同沸騰的開水,在她腦海中炸開。是新的試探?是更深的布局?是為了“星源”?還是為了她這個所謂的“特殊樣本”?抑或是……某種她暫時無法理解的、更加瘋狂的計劃?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靳寒。他就那樣平靜地站在那里,窗外陰沉的天光勾勒出他挺拔卻冷漠的輪廓。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期待,沒有緊張,甚至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不是提議聯姻,而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那雙琉璃灰色的眼眸,也正看著她。平靜,深不見底,像兩口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緒,也讓人猜不透他此刻的真實想法。
蘇晚強迫自己從那極致的震驚和荒謬感中抽離出來,迅速冷靜。不,這絕不可能是簡單的、基于感情的聯姻提議。靳寒不是那樣的人。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目的。是針對她,針對萊茵斯特,還是針對“星源”?或者,三者皆有?
她必須立刻、堅決地拒絕!絕不能給他,給靳家任何誤解和幻想的空間!
然而,就在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的瞬間,一直端坐主位,仿佛入定老僧般的靳懷遠老爺子,卻忽然抬起手,輕輕向下壓了壓。
這個動作很輕微,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原本因為靳寒一句話而騷動起來的宴會廳,瞬間再次安靜下來,落針可聞。連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尖叫出來的葉文漪,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只能用怨毒無比的目光,死死瞪著蘇晚,仿佛她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靳懷遠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靳寒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深沉如海,復雜難明,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蘇晚無法理解的、極其微弱的了然?
然后,靳懷遠的目光,轉向了蘇晚。與看靳寒時的深沉不同,看向蘇晚時,他眼中多了幾分之前未曾有過的、更加真切的審視,甚至是一絲……評估。
他沒有立刻對靳寒的提議做出回應,也沒有看因為震驚和屈辱而臉色發白的葉文漪,更沒有理會其他人各異的神色。他只是看著蘇晚,用那種平靜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看了她足足有十幾秒鐘。
在這令人窒息的十幾秒里,蘇晚感覺自己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了。她挺直脊背,毫不退縮地迎接著靳懷遠的目光,盡管掌心已經沁出冷汗,心臟依舊在狂跳,但她臉上努力維持著最后的鎮定。她知道,此刻任何一絲慌亂,都可能被解讀為軟弱或……默認。
終于,靳懷遠緩緩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一切躁動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寒兒的提議,很突然。”他緩緩說道,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不過,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油鍋的火星,雖然沒有直接點燃,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葉文漪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嘴唇翕動著,卻不敢出聲打斷。
靳懷遠的目光,依舊落在蘇晚臉上,繼續說道:“萊茵斯特與靳家,雖然領域不同,但都是傳承久遠的家族。晚晚丫頭,”他換了更親近的稱呼,但語氣依舊平淡,“你今天能坐在這里,應對得體,進退有度,更難得的是,心性堅韌,聰慧過人。方才那首曲子,彈得很好,不光是技巧,更有神韻。伊莎貝拉當年,也最擅長肖邦的夜曲。”
他提到蘇晚的母親伊莎貝拉,語氣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感慨,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繼承了萊茵斯特家族的責任,也繼承了你母親的風骨。”靳懷遠的話,讓蘇晚的心微微一動。他似乎對母親頗為了解,而且評價不低。“面對質疑,不卑不亢;身處險境,從容不迫。這份定力和智慧,在你這個年紀,實屬難得。”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掠過蘇晚左手那枚“星輝之誓”戒指,蘇晚甚至感覺到戒指似乎微微發熱了一下。
“寒兒性子冷僻,行事也往往出人意表,”靳懷遠將目光轉向靳寒,語氣依舊平靜,“但他看人看事的眼光,向來很準。他既然提出這個想法,想必有他的考量。”
這話,幾乎是默認了靳寒提議的“合理性”,甚至隱含著一絲對靳寒眼光的認可!葉文漪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暈厥過去,被旁邊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靳雨薇更是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蘇晚的心沉到了谷底。靳懷遠的態度,遠比靳寒那突如其來的提議,更讓她感到不安和壓力。靳寒的提議可以理解為瘋狂或別有所圖,但靳懷遠的“認可”,則意味著這件事,很可能被靳家上層認真考慮!這絕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靳老先生,”蘇晚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她穩住心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定,“感謝您的抬愛。但聯姻之事,非同小可,涉及兩個家族的未來,絕非兒戲。我與靳寒先生僅有數面之緣,彼此了解不深,更談不上感情基礎。況且,我個人目前的重心,完全在協助父親處理家族事務,以及完成學業上,暫時并無考慮個人婚姻的打算。靳寒先生的提議,實在過于突然,也……不甚妥當。還請靳老先生,靳夫人,以及靳寒先生,三思。”
她的話,清晰,明確,既表達了感謝(給靳懷遠面子),又堅決地表明了拒絕的態度,理由充分(不了解、無感情、重心在事業),同時將問題歸結為“提議突然且不妥”,給自己和萊茵斯特家族都留了余地。
然而,靳懷遠似乎對她的拒絕并不意外,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似于“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似乎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緒,有對往事的追憶,有對現實的權衡,也有對未來的某種……難以說的期許?
“感情可以培養,了解需要時間。”靳懷遠的聲音放緩了一些,聽起來更像一個語重心長的長輩,但話里的意思,卻并未因蘇晚的拒絕而改變,“至于家族事務,聯姻本身,也可以是穩固家族、拓展合作的一種方式。萊茵斯特與靳家,并非沒有合作的可能。‘星源’與‘歸墟’,看似道路不同,但追求的,或許都是對生命本源、對世界真相的探索。殊途,未必不能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