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源”與“歸墟”!他果然提到了!而且,將這兩者相提并論,甚至暗示“殊途同歸”!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緊。靳懷遠知道“星源”,而且似乎了解得不少!他這番話,已經不僅僅是討論聯姻,更是將話題引向了兩個家族最核心、最隱秘的領域!
“靳老先生所,晚晚受教。”蘇晚強迫自己冷靜,謹慎地選擇措辭,“‘星源’是萊茵斯特家族世代守護的職責,具體事務,晚晚資歷尚淺,了解不多,不敢妄。至于聯姻與合作,我想,這需要雙方家族基于充分溝通和共同利益,進行審慎評估。絕非晚輩一人,或一次會面,能夠決定。”
她把皮球踢回給家族層面,強調這不是她個人能決定的事情,同時也暗示,她對“星源”的核心秘密了解有限,堵住靳懷遠可能進一步深入試探的路徑。
靳懷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偽裝,看到她內心深處竭力隱藏的緊張和戒備。良久,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卻緩和了他臉上過于嚴肅的線條。
“不驕不躁,思慮周全,很好。”他點了點頭,似乎對蘇晚的應對頗為滿意,“既然晚晚丫頭是這么想的,那此事,確實不宜操之過急。寒兒,”他轉向靳寒,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的提議,我聽到了。蘇小姐的態度,你也清楚了。此事,暫且擱置,從長計議。”
“是,祖父。”靳寒微微躬身,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個掀起驚濤駭浪的提議不是他提出的一般。他甚至沒有看蘇晚一眼,仿佛她的拒絕,對他而,無關緊要。
葉文漪聽到“暫且擱置,從長計議”八個字,緊繃的身體似乎終于松懈了一絲,但臉色依舊難看,看向蘇晚的眼神,嫉恨之中,更多了幾分深刻的忌憚和敵意。她明白,公公雖然沒有當場答應,但也沒有徹底否決,甚至還說了“從長計議”!這本身就意味著,在公公心里,這件事,至少是值得考慮的!而蘇晚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萊茵斯特大小姐,竟然能在靳寒提出如此離譜的提議后,不僅沒有被當場否決,反而似乎……得到了公公某種程度的認可?
靳雨薇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在靳懷遠面前造次,只能用那雙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死死瞪著蘇晚,如果目光能殺人,蘇晚此刻早已千瘡百孔。
其他靳家人,則表情各異,看向蘇晚的目光更加復雜。有審視,有評估,有好奇,也有深深的戒備。這個女孩,不僅從容應對了靳母的刁難,展現了過人的才藝和心性,如今,竟然還引出了靳寒這個怪胎的“聯姻”提議,甚至似乎得到了家主某種程度的默許?她到底有什么特別之處?難道僅僅因為她是伊莎貝拉的女兒,是萊茵斯特的繼承人?
宴會,或者說這場“鴻門宴”,在一種極其詭異而緊繃的氣氛中,接近了尾聲。后續的菜品,在沉默和心不在焉中,被草草用完。
靳懷遠似乎也有些乏了,在象征性地用完最后一道甜點后,便示意宴席結束。他再次看向蘇晚,目光溫和,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蘇晚的心再次提了起來。
“晚晚丫頭,今天倉促,招待不周。改日有空,可以多來走動走動。我那里,還有一些你母親當年留在‘第七實驗室’的舊物和筆記,或許,你會感興趣。”
母親在“第七實驗室”的舊物和筆記!這無疑是靳懷遠拋出的、比靳寒的“聯姻提議”更具實質性的誘餌!他清楚地知道蘇晚的軟肋在哪里。
蘇晚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既有對母親遺物的渴望,也有對這份“好意”背后深意的警惕。她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起身,對靳懷遠恭敬地行禮:“靳老先生厚愛,晚晚感激不盡。若有閑暇,定當再來拜訪,聆聽教誨。”她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給出了一個禮節性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回應。
“好,好。”靳懷遠笑了笑,擺了擺手,示意可以散席了。
侍者上前,引導眾人離席。葉文漪第一個起身,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宴會廳,看都未看蘇晚一眼。靳雨薇緊隨其后,離開前,還惡狠狠地剜了蘇晚一眼。其他靳家人也神色各異地陸續離開。
蘇晚落在最后,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這短短一頓飯時間里,所經歷的驚心動魄和巨大的信息沖擊。
當她終于走出那間冰冷壓抑的宴會廳,重新站在空曠寂寥的玄關,準備離開時,身后傳來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到靳寒走了過來。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深色便裝,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在席間投下驚雷的人不是他。
“我送你出去。”他走到蘇晚身邊,語氣平淡地陳述,不是詢問。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兩人并肩,沉默地穿過那一道道幽深的長廊,走向宅邸大門。只有他們輕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壁間回響。
直到快要走到門口,蘇晚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靳寒。廊下幽藍色的壁燈,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那雙琉璃灰色的眼眸,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為什么?”蘇晚終于問出了從聽到“聯姻”二字起,就盤旋在心頭的問題。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不解。
靳寒也停下腳步,側頭看她。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仿佛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反應。
“為什么提聯姻?”蘇晚追問,語氣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靳寒看了她幾秒,就在蘇晚以為他又會以沉默或者那種冰冷的、充滿研究意味的目光回應時,他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種沒有起伏的調子,但說出的話,卻讓蘇晚如墜冰窟:
“因為,你是最合適的觀察樣本。聯姻,是目前能讓你長期、穩定地處于我觀察范圍內的,最有效率的方式。”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在幽藍燈光下,似乎隱隱流轉著微光的戒指,補充道:
“而且,祖父似乎,也很期待看到,‘星源’與‘歸墟’的結合,會產生什么樣的……‘化學反應’。”
說完,他不再看蘇晚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轉身,率先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通往外面陰沉天色和淅瀝雨幕的大門。
冰冷的、帶著濕意的山風,瞬間灌了進來,吹散了廊內最后一絲暖意。
蘇晚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原來如此。
所謂的“聯姻提議”,無關感情,無關利益結合,甚至可能無關她個人的意愿。
它只是一場更精密、更長久、更名正順的“觀察”計劃的開端。
而她,自始至終,都只是靳寒,乃至整個靳家眼中,那個特殊的、有價值的“樣本”。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