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行。”
當夜梟口中清晰吐出這三個字時,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蘇晚耳邊只剩下自己心臟狂跳的轟鳴聲,血液似乎瞬間逆流,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讓她四肢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
蘇景行。她血緣上的、早已“死去”二十多年的父親。母親伊莎貝拉筆記中那個才華橫溢卻最終背叛、導致母親陷入絕境的、她從未謀面的生父。萊茵斯特家族內部諱莫如深的禁忌名字。一個理論上應該在二十多年前就因實驗室事故,和母親一起“葬身”于那場神秘大火中的人。
他……還活著?而且,出現在了“深藍前沿”的火災現場?那個神秘的、仿佛幽靈般的“維修工”?
這怎么可能?!
無數個念頭在蘇晚腦中爆炸開來,帶來尖銳的刺痛和難以置信的眩暈。如果蘇景行還活著,這二十多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為什么偏偏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出現?他在火災現場的目的是什么?觀察?保護?還是……破壞?他和靳家,和“第七實驗室”又是什么關系?他是否就是那個“灰色西裝男人”?他是否知道關于“鑰匙”、“歸墟”的一切?他知道她――他的女兒――還活著,并且卷入了這一切嗎?
疑問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但比疑問更強烈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一個“已死”多年的關鍵人物突然現身,這意味著她之前所了解的一切,關于母親之死,關于“第七實驗室”,甚至關于她自己的身世和命運,都可能隱藏著更深、更黑暗的真相。而蘇景行的出現,就像一雙在深淵中睜開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棋盤,讓原本就迷霧重重的棋局,變得更加詭譎莫測。
“匹配度只有百分之六十五,圖像非常模糊,對方偽裝也很到位,”夜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謹慎,“不排除是高度相似的人,或者是有人故意偽裝成他的樣子,擾亂視線。但結合火災現場的異常,以及他看您那一眼……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必須嚴肅對待。”
艾德溫和蘇硯的臉色也異常凝重。蘇景行這個名字,在萊茵斯特家族內部,尤其是在伊莎貝拉去世后,幾乎成了一個禁忌。艾德溫收養蘇晚,視如己出,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彌補妹妹的遺憾,并保護這個孩子遠離她生父可能帶來的一切陰影和危險。如今,這個名字以這樣一種方式重新出現,帶來的沖擊和威脅,絲毫不亞于靳寒重傷帶來的危機。
“立刻啟動最高級別調查,動用一切資源,查清這個‘蘇景行’的一切!我要知道他過去二十多年的每一分每一秒!”艾德溫的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如果他真的還活著,那他必須為伊莎貝拉的死,給出一個交代!”
就在這時,蘇晚的個人終端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這次是來自莊園管家的緊急內部線路,語氣帶著罕見的驚慌:“小姐!先生!大少爺!外面……外面來了好多警車!還有檢察院的人!他們把莊園前后都圍住了!說是……說是要請小姐回去協助調查‘深藍前沿’特大縱火案和靳寒先生重傷案!”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迅猛!
蘇晚猛地抬起頭,眼中的震驚和混亂迅速被一種冰冷的銳利取代。是靳家的反擊!不,不完全是。靳寒重傷昏迷,靳家內部此刻必然混亂,但靳老爺子那只老狐貍,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利用官方力量,以“協助調查”為名,行控制甚至拘捕之實,是最直接、也最能占據道德和法律制高點的報復方式。這不僅是報復,更是要將她從暗處逼到明處,讓她和萊茵斯特家族暴露在公眾和司法的審視之下,限制他們的行動能力,同時,或許也是為了逼迫她交出“鑰匙”或相關線索?
“慌什么。”艾德溫沉聲道,盡管他眼中也閃過一絲陰霾,但聲音依舊穩定,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讓他們在客廳等著,就說我和晚晚馬上就到。通知家族律師團,立刻以最快速度趕到。硯兒,你從側門走,去穩住公司那邊,防止有人趁機在資本市場搞小動作。另外,啟動應急預案,所有敏感資料和人員,按預定方案轉移。”
蘇硯臉色鐵青,但他知道此刻不是爭論的時候,深深看了蘇晚一眼,低聲道:“小心。”隨即迅速從書房的暗門離開。
蘇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蘇景行帶來的震驚和恐懼中掙脫出來。眼前的危機迫在眉睫,必須立刻應對。她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對夜梟下令:“通知‘守夜人’,全員進入靜默潛伏狀態,切斷與莊園的所有非必要聯系。你立刻帶獵犬他們,從地下通道撤離,保護好從火災現場帶回來的所有物品,尤其是那個牛皮紙袋和戒指的分析數據,按一號應急方案處理。在我聯系你們之前,不要有任何動作。”
“是!”夜梟領命,身影一閃,消失在書房角落的陰影中。
蘇晚又看向父親:“父親,您……”
“我陪你去。”艾德溫拿起手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座沉穩的山岳,“我倒要看看,他們以什么理由,敢來我萊茵斯特家拿人!”
父子(女)二人來到莊園主樓那間寬敞奢華、卻氣氛凝重的客廳時,里面已經站了七八個人。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嚴肅、眼神銳利的中年檢察官,出示了證件和一份蓋有公章的“協助調查通知書”。他身后是幾名身穿制服、表情冷峻的警察,以及兩名便衣探員。莊園的保鏢和管家攔在門口,與他們對峙著,氣氛緊張。
“艾德溫?先生,蘇晚小姐。”中年檢察官微微頷首,態度不卑不亢,但語氣公事公辦,“我是市檢察院特別調查科的周正。關于昨晚城西‘深藍前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特大縱火案,以及靳寒先生重傷一案,現有證據表明,蘇晚小姐與本案有重大關聯,需要隨我們回局里接受調查。這是通知書,請配合。”
艾德溫接過通知書,掃了一眼,冷笑道:“重大關聯?周檢察官,我女兒昨晚一整晚都在家中,從未離開,莊園內外都有完整監控記錄和眾多傭人可作證。你們所謂的證據,是什么?就憑一些捕風捉影的謠嗎?”
周正神色不變:“艾德溫?先生,我們既然前來,自然是掌握了初步的證據線索。昨晚火災發生前后,有多個匿名舉報和線索指向蘇晚小姐。同時,我們調取的交通監控和通訊記錄也顯示,在火災發生時段,有可疑車輛和通訊信號出現在‘深藍前沿’附近區域,并與蘇晚小姐的常用通訊碼存在間接關聯。此外,我們注意到蘇晚小姐與靳寒先生,以及其關聯方靳家,近期存在公開的商業及私人矛盾。綜合這些情況,蘇晚小姐有重大作案嫌疑。至于您提到的監控和人證,我們后續會逐一核實。但現在,請蘇晚小姐配合我們的調查,否則,我們將不得不采取強制措施。”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指出了“線索”,又強調了“嫌疑”,還將公開矛盾作為動機。顯然是做足了準備,有備而來。
蘇晚上前一步,攔住想要繼續爭辯的父親。她知道,對方既然敢來,必然是拿到了某些能夠指向她的、或者至少能說服上級批準“協助調查”的證據。強行對抗,只會讓事情更加糟糕,給人口實。
“周檢察官,我理解你們的職責。”蘇晚的聲音平靜,目光坦然地看著對方,“我愿意配合調查,澄清誤會。但我需要我的律師在場,這是法律賦予我的權利。”
“當然。”周正點頭,“您的律師可以隨行。但調查期間,為免信息泄露,需要暫時保管您的通訊工具,并希望您能配合我們,不要與外界進行非必要的聯系。”
這幾乎就是變相的隔離審查了。蘇晚的心微微一沉,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可以。但我希望調查能夠公開、公正、盡快進行。萊茵斯特家族,尊重法律,也相信法律的公正。”
很快,萊茵斯特家族的首席律師帶著一個龐大的律師團匆匆趕到。在進行了簡短而緊張的溝通后,蘇晚在律師的陪同下,坐上了檢察院的專車。艾德溫站在莊園門口,看著女兒被帶走,臉色鐵青,手中的手杖被他攥得咯咯作響。他低聲對身邊的心腹吩咐了幾句,心腹領命,迅速消失在莊園內。
蘇晚被帶到了市檢察院一棟獨立的、戒備森嚴的調查樓。她沒有像普通嫌疑人一樣被帶入審訊室,而是被安排在一間相對安靜、但沒有任何窗戶的“談話室”里。她的個人終端等物品被暫時保管,律師被允許陪同,但被告知調查期間需要保持安靜。
調查并沒有立即開始,似乎是在等待什么。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里靜得可怕。蘇晚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匿名舉報?可疑車輛和通訊信號?這些“證據”要么是偽造的,要么是靳家利用其影響力炮制出來的。目的就是將她暫時控制起來,切斷她與外界的聯系,為靳家爭取時間,同時施加壓力。
他們會問什么?火災的細節?她與靳寒的矛盾?她昨晚的行蹤?她必須小心應對,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好在“焚燼”行動策劃周密,執行干凈,她又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至少表面上是),對方想要坐實她的罪名,沒那么容易。
但讓她不安的是,調查的級別似乎很高。周正檢察官是特別調查科的,這個科室通常負責涉及重大經濟犯罪、職務犯罪或社會影響惡劣的復雜案件。靳家能推動這個級別的調查,其能量可見一斑。而且,他們將自己“請”到這里,而不是警局,本身就意味著事情不簡單。
就在蘇晚沉思之際,談話室的門被推開,周正檢察官和另一名年紀稍長、面容更加威嚴的男子走了進來,后者肩章上的職級顯示,他的地位比周正更高。
“蘇晚小姐,這位是我們特別調查科的陳主任。”周正介紹道。
陳主任打量了蘇晚一眼,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沒有立刻開始問話,而是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蘇晚小姐,在開始正式問話前,我想請您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