頻道里只有滋滋的電流聲和遠處傳來的爆炸余波與海浪聲。幾秒鐘后,一個略顯沙啞、但還算鎮定的聲音響起:“收到。我沒事。爆炸發生時我們距離尚遠,只有輕微波及。蘇景行不在船上,船上只有幾個被雇傭的亡命徒,在引爆前跳海了,正在抓捕。但打撈船和上面的東西,全完了。”
蘇晚松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竟沁出了一層冷汗。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冷靜:“是陷阱無疑。蘇景行故意泄露行蹤,引我們過來,想一網打盡,或者至少重創我們。他可能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或者這根本就是一次試探和警告。”
“嗯。”靳寒的聲音帶著冷意,“他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辣。這次行動失敗了,但也證實了他確實在菲律賓海域有活動,目標與打撈有關。我會讓人仔細搜索附近海域,看有沒有殘骸或線索。你那邊也小心,他這次沒得手,可能會把目標重新對準你。”
“我知道。”蘇晚看著屏幕上逐漸被海水吞沒的船只殘骸火光,眼神銳利,“這次行動,雖然失敗,但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我們再次確認了蘇景行的危險性和行動模式。而且,”她頓了頓,“我們的合作,經受住了一次突發行動的考驗。”
通訊那頭沉默了片刻,靳寒的聲音再次響起,似乎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嗯。情報同步及時,行動配合也還算默契。你手下的人,素質不錯。”
“你也是。”蘇晚下意識地回了一句,說完才覺得有點奇怪。這算什么?商業互吹?
頻道里又安靜了幾秒,然后靳寒似乎低低地咳了一聲,轉移了話題:“我會繼續追查蘇景行在東南亞的線索。陳墨那邊,有消息嗎?”
“還沒有實質性進展。我大哥在跟。”
“好。保持聯系。”
通訊結束。蘇晚靠在椅背上,感覺有些脫力。剛才那一刻,聽到爆炸聲和靳寒失聯的瞬間,她心中涌起的擔憂和緊張,是如此真切,遠遠超出了對一個“盟友”的關切。這種陌生的情緒讓她有些不安,也讓她警醒。靳寒對她而,似乎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合作者,或者一個需要警惕的對手了。
她甩甩頭,將這種情緒壓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蘇景行的這次陷阱,雖然被他們僥幸識破(或者說,靳寒的情報準確性和現場判斷讓他們避免了重大損失),但無疑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蘇景行在暗處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肆無忌憚。必須加快進度了。
幾天后,蘇晚將整理好的、關于“幽藍晶簇”能量特性與“星輝之誓”戒指關聯性的初步分析報告,以及夜梟小隊在菲律賓海域爆炸現場搜集到的一些特殊金屬殘骸樣本(經檢測,含有微量與“幽藍晶簇”類似的未知元素),通過安全渠道分享給了靳寒。作為交換,靳寒那邊也提供了更多關于靳父一系秘密資金流向、以及他們與幾個國際神秘學術團體往來的情報。
這種高頻、有效、且逐漸深入核心的情報交換,讓雙方的合作關系更加緊密,也無形中加深了彼此的“捆綁”。
這天傍晚,蘇晚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星穹莊園。剛進書房,就看見大哥蘇硯正坐在她的書桌后,翻看著一份文件,眉頭微鎖。
“大哥,你找我?”蘇晚走過去。
蘇硯抬起頭,將手中的文件遞給她:“你看看這個。‘守夜人’在歐洲的分部截獲的,從黑市流出的加密通訊片段,經過破解,指向一個代號‘潮汐’的匿名買家,正在高價懸賞搜集一切與‘海淵觀測站’、‘幽藍晶簇’以及南太平洋特定坐標海域相關的實物標本、原始數據,甚至是……知情者的下落。出價高得離譜,而且只接受加密貨幣交易,匿名性極高。”
蘇晚接過文件快速瀏覽,臉色凝重。“潮汐”?這個代號讓她瞬間聯想到母親筆記中的“潮汐觀測”,以及蘇景行和陳墨都提過的“潮汐將起”。是蘇景行?還是其他勢力?
“能追蹤到買家嗎?”蘇晚問。
“很難。對方用了多重跳板和加密手段,技術很高明。但資金流向最終指向的幾個空殼公司,經過層層穿透,隱約能與靳家旗下一些離岸基金扯上關系,但無法確定具體關聯人。”蘇硯沉聲道,“不過,有意思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靳寒那邊也動用了大量資源,在黑市和某些灰色渠道,高價收購或攔截類似的信息和物品,尤其是與‘海淵觀測站’當年事故直接相關的證據。兩邊像是在打擂臺。”
蘇晚立刻明白了。這是靳寒在和他父親,或者說靳家內部的激進派,在暗中較勁,搶奪關于“歸墟”和“鑰匙”的資源和信息!他在用實際行動,表明他阻止“歸墟”被濫用的決心,也在削弱他父親那一派的力量。
“靳寒這次,算是下了血本,也冒了不小風險。”蘇硯合上文件夾,看著蘇晚,眼神復雜,“他動用的是自己的私人資金和絕對心腹,沒有經過靳氏集團的任何渠道,顯然是瞞著他父親和家族里某些人進行的。一旦被發現,他在靳家的處境會更艱難。”
蘇晚沉默。靳寒的處境,她通過情報交換有所了解。靳老爺子對他越發不滿,靳父一系步步緊逼,他在集團內的權力受到一定制約。這種情況下,他還動用私人資源做這些事,無疑是在走鋼絲。
“他給我的那些資料,真實性基本可以確認。”蘇硯繼續說道,語氣平靜了許多,少了幾分最初的銳利和排斥,“這次菲律賓的聯合行動,雖然被蘇景行擺了一道,但靳寒那邊的反應和配合,還算靠譜。至少,在對付蘇景行這件事上,他是認真的,而且舍得投入。”
蘇晚聽出了大哥話氣的松動。自從火災案后,蘇硯對靳寒的警惕和敵意是最深的。如今,連他都開始承認靳寒的“誠意”和“作用”,這本身就是一個重要的信號。
“大哥,你覺得……我們可以相信他嗎?在某種程度上。”蘇晚問得小心翼翼。
蘇硯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沉落的夕陽,背影挺拔而沉默。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晚晚,在這個旋渦里,談‘相信’太奢侈。我們只能衡量利弊,評估風險。靳寒這個人,心思太深,背景太復雜,他對你的態度,也始終讓人琢磨不透。說他純粹是為了利益合作,他付出的代價和風險,似乎超過了利益本身。說他有別的企圖……”他轉過身,看著蘇晚,“我看不透。”
他走到蘇晚面前,雙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目光嚴肅而認真:“但是,晚晚,大哥必須承認,到目前為止,他在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蘇景行,以及阻止‘歸墟’秘密被濫用這件事上,是可靠且有力的盟友。他提供的情報至關重要,他的行動也有效地牽制和打擊了靳家內部那些激進勢力。從家族利益,從你的安全角度考慮,維持與他的這種合作,是目前最有利的選擇。”
蘇硯停頓了一下,目光更加深邃:“至于其他的……晚晚,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判斷。如果你覺得,除了合作之外,對他這個人……有其他的考量,大哥不會干涉。但是,”他加重了語氣,帶著兄長特有的擔憂和保護欲,“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任何時候,都不要被感情沖昏頭腦,不要完全信任他,更不要讓他傷害到你。萊茵斯特家永遠是你的后盾,大哥也永遠站在你這邊。如果有一天,他敢負你,或者做出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我絕不會放過他。”
這番話,與其說是“認可”,不如說是基于現實利益的、審慎的“接納”和“警告”。蘇硯承認了靳寒作為“盟友”的價值和作用,默許了蘇晚與他繼續深入合作,甚至……對兩人之間可能超出合作范疇的關系,也留下了默許的空間。但這默許的背后,是嚴格的界限和隨時可能出手的守護。
蘇晚看著大哥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擔憂,心頭一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靳寒是合作伙伴,是共同應對危機的同伴,但……也僅此而已。我不會讓個人情感影響判斷,更不會讓萊茵斯特家陷入被動。”
蘇硯看著妹妹清澈而堅定的眼眸,知道她雖然年輕,但經歷了許多風雨,心性遠比同齡人成熟穩重。他拍了拍蘇晚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溫和笑意:“你心里有數就好。不過,那小子要是敢欺負你,或者讓你受委屈,一定要告訴大哥。收拾他,大哥有的是辦法。”
最后這句帶著玩笑性質的話,讓書房里有些凝重的氣氛輕松了一些。蘇晚也笑了,心里卻明白,大哥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他看到了靳寒在共同威脅面前的“有用”,也看到了蘇晚在應對靳寒時的清醒和分寸。作為一個以家族利益和妹妹安全為首要考慮的兄長,在當前的復雜局面下,這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大限度的“認可”了。
這認可,不是對靳寒人品的背書,不是對兩人關系前景的祝福,而是基于現實利益和危險評估下的、一種務實的接納。它像一道脆弱的橋梁,連接著兩個充滿戒備和算計的家族,也連接著兩顆在黑暗中謹慎靠近的心。這座橋能走多遠,能否承受住未來更大的風浪,無人知曉。
但至少此刻,蘇晚知道,在她探尋母親下落、對抗未知威脅的路上,她多了一個雖然危險、但確實有力的同伴。而她的家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為她支撐起一片天空,并在她身后,亮起了警示的燈,也備好了守護的劍。
蘇晚走到窗邊,和大哥并肩而立,看著天邊最后一抹晚霞。夕陽的余暉將天際染成金橙色,溫暖而壯麗。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她的心中,卻比之前多了幾分篤定和力量。
靳寒的“誠意”,大哥的“認可”,母親的線索,自身的責任……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推動著她,必須繼續前行。而她和靳寒之間,那始于算計和危機、摻雜著微妙情愫與重重戒備的“盟友”關系,也將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繼續接受考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