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匹倒斃前的癥狀,哥哥麾下的老獸醫看了我讓人抄出來的描述,說很像是吃了拌了‘醉馬草’籽的飼料。”
“那東西少量只是讓馬匹萎靡,用量稍大,急性發作就是抽搐而死!尋常獸醫若非刻意去查,很容易誤診為時疫!”
“還有,”她指著楊博起桌上那份弓弩驗收文書,“這上面御馬監的簽押筆跡,我對比了你給我看過錢祿平日批閱的條子,起筆頓筆的細微習慣不同,極可能是模仿!”
“而且父親舊部在兵部武庫司有熟人,暗示那批弓弩的牛角片和筋膠,似乎被人以次充好,但驗收時卻打了馬虎眼!”
沈元英一口氣說完,緊緊抓住楊博起的手臂:“這分明是有人里應外合,故意在年關給你下套!皇后那邊肯定還有后手,彈劾怕是已經在路上。你打算怎么辦?”
“別怕。”楊博起聲音低沉,“他們急了,所以漏洞百出。醉馬草……模仿筆跡……以次充好……”
他喃喃重復著這幾個詞,眼中銳光一閃而逝,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元英,謝謝你。這些,足夠了。”他將油紙包仔細收好,“快回去,萬事小心。告訴娘娘,一切有我。”
沈元英看著他沉靜的眼眸,心中的慌亂平復下來。她重重點頭,不再多,迅速離開。
值房內重歸寂靜。
楊博起踱回案邊,提起筆,卻并非寫請罪折子,而是一份“請旨協查疏”。
疏中明:御馬監新任,交接未清,然突逢馬瘟、軍械兩案,事涉草料采買、軍械驗收等專業關節,非掌印一人可速查。
為明真相、肅弊端、不負皇恩,特請旨令東廠派員協查,一則可借其刑名之專,二則可避“自查自結”之嫌。
天色微明,這份奏疏便已遞至乾清宮。
不過一個時辰,東廠提督劉瑾便親自到了御馬監衙門。
他仍是一身暗色蟒袍,面色平淡,眼神卻掃過院內垂手肅立的官吏,最后落在迎出來的楊博起身上。
“楊掌印,皇上有旨,著東廠協查御馬監草場、軍械二案。”劉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力,“咱家派了刑房檔頭趙五帶人過來,此人經手過軍械走私案,熟悉門道。楊掌印有何線索,盡可交予他。”
“有勞劉公。”楊博起語氣恭謹卻平穩,“下官初來乍到,于舊檔中確見幾處疑竇,正欲請東廠諸位大人參詳。”
說話間,一名三十許歲、面容冷硬的漢子已帶人進院,正是檔頭趙五。
他向劉瑾和楊博起分別行禮,面無表情,眼神卻銳利。
楊博起將趙五請入值房,屏退左右,只留從內官監叫來的李有才在旁伺候筆墨,名曰協助查案。
他并未直接拿出沈元英送來的油紙包,而是翻開御馬監的舊檔冊,指著其中幾處馬料采買的記錄,緩聲道:“趙檔頭請看,這是草場近三個月的豆料、精鹽采買錄。數目、單價倒無大差,只是這供應商‘隆昌號’……”
“本官查了過往舊檔,御馬監歷年所用,皆是城西‘老順記’的貨。這‘隆昌號’似乎是今年秋才突然接的單。”
趙五皺了皺眉,接過賬冊細看。
楊博起又抽出一張兵械庫的日常巡檢單,指著上面一個模糊的簽押:“還有此處,上月那批弓弩驗收時,這份核驗單上的筆跡,與錢掌司平日批條的習慣,乍看相似,細觀卻有些不同……本官于醫道略通,于筆跡卻是外行,不知是否多心了?”
他說得極有分寸,像是困惑不解的新官在向專業人士請教,而非指控。
但給出的“疑點”,卻指向了沈元英提供的兩條關鍵線索——“隆昌號”的突然更換,以及簽押筆跡的微妙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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