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五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尋常,他深深地看了楊博起一眼,這個年輕掌印蒼白病弱的表象下,心思之細、出手之準,令人心驚。
“楊掌印心細。”趙五收起賬冊單據,聲音冰冷,“這些,東廠會查。草場那邊,先封了,所有人不得進出。”
“‘隆昌號’的掌柜、賬房、伙計,還有經手采買的草場官吏,一個不漏。”
他頓了頓,看向楊博起:“掌印可還有其他要交代的?”
楊博起咳嗽兩聲,臉色更白了些:“一切但憑東廠依律查辦。本督靜候結果。”
趙五不再多,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東廠番役緊隨其后,肅殺之氣彌漫。
衙門內外,人人屏息。
當日午時之前,“隆昌號”商鋪被東廠番役破門而入,掌柜、二東家及數名伙計被當場鎖拿。
幾乎同時,西山草場被東廠接管,所有人員被集中看管,庫房封存。
刑訊在東廠私獄迅速展開。
沒有迂回,沒有廢話。東廠的手段,從來只問結果。
“隆昌號”的二東家是個養尊處優的商賈,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幾輪刑具未畢,便屎尿齊流,哭喊著全招了:是御馬監掌司錢祿公公的妻弟牽線,許以重利,讓“隆昌號”以次等豆料和摻了砂土、價格極低的劣鹽充作上等貨供給草場。
至于“醉馬草”籽,他發誓不知情,只隱約聽錢祿妻弟提過要“加點料讓馬匹安靜些,別在年前出岔子”。
錢祿的妻弟被抓到時,正在城外別院摟著新納的小妾飲酒,被抓時猶在叫囂“我姐夫是御馬監錢公公”。
進了東廠大獄,不到半個時辰,便把所有事推到了錢祿身上,稱是錢祿指使,給了他一包“草藥粉”,讓他吩咐“隆昌號”的人務必摻入草料中,事后必有厚報。
他貪財,又懼錢祿權勢,便照做了。
而另一條線,李有才依楊博起吩咐,讓一名負責看守兵械庫舊檔的老吏,“偶然”發現了一份夾在廢紙中的“弓弩出庫復核記錄”。
記錄顯示,在那批問題弓弩發放前夜,提督太監孫猛曾以“例行巡查”為由,單獨進入倉庫檢查了近半個時辰,并有守衛畫押佐證。
這份記錄的真偽難辨,出現的時機卻極要命。
當日下午,御馬監正堂。
楊博起端坐主位,面色依舊不佳,眼神卻沉靜。
堂下,錢祿垂手而立,孫猛站在另一側,面色鐵青,緊握的拳頭上青筋微現。
堂外,東廠檔頭趙五帶人肅立。
“錢掌司,”楊博起聲音不高,“西山草場馬瘟,兵部質詢弓弩,兩件事,你如何說?”
錢祿強自鎮定:“掌印明鑒!草場馬料采買皆循舊例,賬目清晰!弓弩乃兵部監制,驗收文書俱在,下官實不知何處出了紕漏!定是下面人辦事不力,或是有人蓄意構陷!”
他說著,眼神不自覺地瞟向孫猛。
孫猛猛地抬頭,雙目噴火:“錢祿!你血口噴人!兵械庫驗收發放,一向是你的人經手畫押!那批弓弩出問題時,老子正在京營巡查!那份不知從哪個旮旯翻出來的‘復核記錄’,分明是你做局害我!”
眼看兩人就要在堂上撕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