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的首輔陳庭,此時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沉穩(wěn):“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趙尚書、錢尚書所,雖有難處,然軍情如火,確需特事特辦。”
“老臣以為,可即從京通倉、天津倉緊急調撥部分存糧,工部軍器局庫內當有備械,先行起運。”
“同時,嚴令河南、山東巡撫,即刻籌備糧草,后續(xù)補上。征發(fā)民夫之事,可命順天府、保定府協(xié)助,以朝廷急令,重金招募,不得有誤。”
皇帝深吸幾口氣,強壓怒火,陳庭畢竟是三朝元老,他的話不得不聽。
“就依首輔所。趙衡、錢敏中,立刻去辦!高無庸,你司禮監(jiān)給朕盯著,哪個衙門敢拖沓推諉,立刻報與朕知!”
“老奴遵旨。”高無庸躬身。
然而,到了次日,當皇帝下旨,責令各部限期籌措北境軍需的明發(fā)諭旨傳遍六部九卿時,一股潛流開始在朝堂下涌動。
首先發(fā)難的是吏部侍郎、太子少傅周延之。
這位以清流自居、素來與勛貴武將不甚和睦的文官,在早朝后的一份奏疏中,雖未直,卻巧妙地將“兵械不利”與之前的御馬監(jiān)“問題弓弩”案聯(lián)系了起來。
奏疏中寫道:“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北境將士,冒白刃,擋飛矢,所恃者,鋒鏑之利,甲胄之堅也?!?
“然前有御馬監(jiān)所轄武庫,竟流出劣弩,若非及時發(fā)現(xiàn),幾誤大事?!?
“今邊陲告急,將士折損,豈可盡歸咎于敵狡?軍械之整備,關乎將士性命、社稷安危,不可不深查慎慮?!?
“當此之際,更應嚴核各庫軍械,以免將士持不利之器以御強敵,徒損銳氣,空流碧血……”
周延之門生故舊不少,立刻有御史、給事中跟進,辭激烈,核心卻驚人一致:北境小挫,軍械質量恐是隱憂,而主管軍械存儲、調配的御馬監(jiān),負有不可推卸的督查責任。
矛頭明顯指向了那位以雷霆手段整頓御馬監(jiān),卻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的年輕掌印——楊博起。
雖未直呼其名,但“年輕識淺”、“驟登高位”、“整頓不力,余弊未清”等字眼,已近乎指著鼻子罵街。
更有甚者,將“貽誤軍機”的帽子也扣了上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份來自都察院某位素以“剛正不阿”著稱的御史的密奏,通過通政司的特殊渠道,呈遞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這份密奏的措辭更加隱晦,卻也更加誅心。
它舊事重提,將多年前那樁牽連甚廣的“齊王府逆案”再次翻出。
奏稱:“臣風聞,昔年齊王謀逆事敗,其黨羽星散,或有漏網之魚,潛藏日久,或已改頭換面,混跡于京師繁華之地,甚或憑借機巧,已竊據(jù)要位,蟄伏待時?!?
“此等前朝余孽,心懷叵測,若置之于緊要之位,譬若朽索馭馬,危如累卵?!?
“懇請陛下密諭有司,詳查宮中內侍、京中官員,尤其新晉擢升者之籍貫、來歷、親眷,務求根底清白,以絕后患,杜奸邪于未萌……”
“齊王府”三個字,讓皇帝本就陰郁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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