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川是被一陣鉆心的疼痛拽出黑暗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低矮的房梁和泛黃的頂棚,不是熟悉的潔亮天花板。
左肩傳來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抬手去摸,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紗布。
“團長,您醒了?”
旁邊有人驚喜地喊了一聲。
顧明川偏頭,看到自己的警衛員小張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眼圈泛紅地看著他。
“這是哪?”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衛生所啊!您忘了?昨天執行任務的時候山體滑坡,您被落石砸傷了肩膀,昏迷了一整夜!”
“大夫說您有輕微腦震蕩,得好好養著......”
執行任務?顧明川瞳孔一縮。
他應該死了才對。
柳容月走后第三十個年頭,他拖著病體去給她掃墓,回來的路上心臟病發,倒在了那座矮矮的墳包前。
他記得自己閉眼的那一刻想的還是,如果能重來一次,他就算是用綁的,也得把那個女人留在身邊。
“今天幾號?”
“六月十七號。”
六月十七號。
顧明川腦子里“嗡”的一聲,自己這是回到了過去?
這一天,柳容月被葉青蠱惑,從山坡上滾下去打掉了他們的孩子。
等他接到過去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從那以后,他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顧明川突然坐起來,“現在幾點?”
“剛過八點,團長您不能動!大夫說要靜養!”
顧明川已經顧不上那么多了。
他一把扯掉手上扎著的輸液針,翻身下床,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只套了件襯衫就往外沖。
小張在后面追著喊,他充耳不聞。
如果時間線沒有變化,柳容月這個時候應該已經被葉青約出去了。
葉青那個看似貼心的好姐妹帶著柳容月去了后山那條陡坡,說什么“摔一跤孩子就沒了,神不知鬼不覺”。
家屬院的大嫂們坐在樹下納涼,看見他一身是傷地沖出來,嚇得直喊。
“顧團長!您這傷還沒好呢!”
他沒工夫搭理任何人,穿過小樹林的時候,他已經聽到了前面傳來的說話聲。
“容月,你聽我的準沒錯。”
“這孩子生下來也是遭罪,你看陳云同志多好,人家可是要干大事的,你總不能懷著別人的孩子跟他走吧?”
是葉青的聲音。
“可是,這畢竟是一條命......”
這是柳容月的聲音。
顧明川心口一緊,上輩子他就是晚來了一步,這輩子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什么命不命的,就是個還沒成型的肉疙瘩!”
葉青的聲音十分著急,迫不及待的繼續說。
“容月你可想清楚了,你要是生下這個孩子,陳云同志還能要你嗎?”
“那邊可是說了,只要你干干凈凈地跟了他,以后的前程......”
“葉青。”
顧明川從樹后走出來的時候,兩個女人都愣住了。
柳容月站在坡邊上,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發用一根橡皮筋松松地扎在腦后,風吹過來的時候,幾縷碎發拂過她消瘦的臉頰。
明明懷著孩子,卻瘦得不像話。
看見顧明川的那一瞬間,她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