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與女兒歸家的路途
咸陽街道,道旁塵土被鐵騎踏得飛揚。
前隊騎士持矛列陣,甲葉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如同悶雷滾過石板。
中道之上,始皇帝的御駕緩緩而來,那是一輛六馬安車,車廂以髹漆為底,繪以繁復精美的云紋龍形,窗欞半掩,隱約可見車內人影。
車旁數十名虎賁郎衛頂盔貫甲,腰懸青銅劍,目不斜視,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
外圍衛尉軍層層環衛,旌旗獵獵,黑色的旗面上,金色的“秦”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御者穩執轡繩,六匹純色駿馬步伐整齊,鑾鈴叮咚作響,卻壓不住千軍萬馬行進的肅殺之氣。
街道兩旁,無數黔首遠遠避道,不敢抬頭。
偶爾有人偷偷抬起眼簾,望一眼那威嚴的御駕,又慌忙垂下。
天幕的震撼尚未散去,陛下今日出宮的目的,更是引人遐想。
但那浩浩蕩蕩的儀仗與鐵騎,足以讓任何好奇都化為敬畏與恐懼。
然而,無人知曉,那威嚴無比的安車之內,此刻正上演著與“威嚴”二字截然相反的一幕。
安車內部,寬敞而精致。
車廂以名貴木材鋪就,鋪設著軟墊,角落的香爐中,清雅的蕙草香氣裊裊升騰,驅散了車外隱約傳來的塵土氣息。
窗欞半掩,柔和的光線在車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嬴政端坐在車內主位,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但姿態卻與朝堂上的威嚴截然不同,他正用一只手臂穩穩地托抱著一個三歲女童,另一只手虛護在她身側,以防車馬搖晃讓她跌落。
姬攸寧睡著了。
嬴政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兒。
姬攸寧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他臂彎里,腦袋枕在他肩窩處,睡得毫無防備。
她的眼角還紅紅的,殘留著方才大哭過的痕跡,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一滴細小卻晶瑩的淚珠,隨著安車輕微的搖晃,顫顫巍巍,欲落未落。
小小的鼻頭也有些微紅,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兔子。
嬴政看著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彎起一個無奈又好笑的弧度。
父女倆第一次見面,就雙雙帶傷,也是沒誰了。
他的下巴到現在還是麻的,方才那一撞,力道著實不小。
他低頭看了一眼女兒頭頂,那小腦袋上起了的包,估計得個一兩天才能消掉了。
正想著,懷中的小人兒忽然輕輕抽噎了一下。
“嗚嗚嗚”
睡夢中的姬攸寧無意識地發出兩聲細微的嗚咽,小臉皺了皺,像是在夢里也還在疼,又像是哭得太久的后遺癥。
嬴政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用掌心輕輕拍撫女兒的后背。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還有些生疏,節奏也不夠平穩。
這是他之前偶爾瞥過后宮妃嬪哄孩子時的姿勢,照著記憶中的樣子現學現賣。
但那份小心翼翼、那份笨拙卻專注的溫柔,卻是實實在在的。
一下一下的輕拍,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姬攸寧的嗚咽聲漸漸平息,小臉重新舒展開來,呼吸也恢復了綿長均勻。
只是偶爾還會輕輕抽一下鼻子,像一只剛剛哭過、在睡夢中還不忘委屈的小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