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攸寧剛走進殿中,便看見坐在巨大案幾后的那個身影。
殿內光線比外面昏暗,青銅燈樹已經點燃,跳動的火光映在嬴政臉上,讓他看起來比之前在姬家小院時更加威嚴,也更加疲憊。
姬攸寧剛要行禮,嬴政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免了。過來。”
姬攸寧便不再行禮,邁開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嬴政身邊。
她一眼就看見了案幾上那一堆竹簡,有攤開的,有合攏的,層層疊疊堆成小山。
跟前這一卷攤開的,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篆,還有朱砂批注的痕跡。
她剛才過來時,遠遠就看見一大批大臣從章臺宮方向離開,有蒙毅、王翦,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
看來阿父剛剛跟大臣們商議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又投入了批閱政務中。
始皇帝真的好忙啊。
姬攸寧在心里感嘆一句。
以前讀史書,只知道秦始皇勤政,每日批閱奏章一百二十斤,不達標不休息。
現在親眼見到這堆積如山的竹簡,才真切體會到“一百二十斤”是什么概念。
這還只是日常政務,遇到大事更要加倍操勞。
九年九年之后阿父就要
姬攸寧心里一緊,連忙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現在不一樣了,有她在,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姬攸寧剛剛在嬴政身邊跪坐下來,便聽嬴政問道:“可用了膳食?”
“用過了。”姬攸寧點點頭,仰起小臉看向嬴政,“阿父呢?”
嬴政淡淡一笑:“朕等會兒。”
嬴政淡淡一笑:“朕等會兒。”
等會兒?等會兒是多久?姬攸寧皺了皺小眉頭。
大秦現在是一日兩餐,朝食是早上七點到九點,晡食是下午三點到五點。
現在目測應該快五點了,正是該用晡食的時候。阿父這是忙得連吃飯都忘了?
“阿父要按時吃飯才可以。”姬攸寧認真地看著他,“不吃飯,身體會壞的。”
嬴政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心里微微一暖。
他想伸手揉揉她的小腦袋,但目光落在她頭頂那個還沒消盡的包上,手便頓住了,還是算了,別碰疼了她。
“可還習慣?”嬴政問,“寢宮那邊,缺少什么讓禾找少府添上。”
“習慣的。”姬攸寧點頭,“禾很好,寢宮也很好。什么都不缺。”
嬴政目光落在她頭頂:“腦袋還疼?”
姬攸寧搖搖頭:“不痛了。”
她看向嬴政的下巴,那里還有些紅著,是她撞的,“阿父的下巴還痛嗎?”
“無礙。”嬴政搖搖頭,最初的疼痛過后也就是說話時扯到,有點微微的疼,但這點疼對他來說算不得什么。
嬴政伸手,從案上取過一方折疊好的縑帛,遞給姬攸寧。
“打開看看。”
姬攸寧接過,縑帛入手柔滑,分量不輕。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行行小篆映入眼簾——
“朕惟承天序,嗣守鴻業,夙夜兢兢,不敢康寧。今有女攸寧,朕之骨血,天資夙成,器識宏遠,可承宗廟社稷之重。茲用玉冊金寶,立為太子,正位東宮。欽哉。”
下方加蓋的,是鮮紅的玉璽。
太子。
冊封她為太子。
姬攸寧盯著那幾行字,一時有些愣住。
她知道阿父認回她這個女兒,必然會給她一個名分。
公主是肯定的,但她沒想到,阿父給她的,是太子之位。
她抬起頭,看向嬴政,眼中既有震驚,也有驚喜,還有一絲不確定。
嬴政看著她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揚:“可敢接下這太子之位?”
太子,不是公主。
是大秦的儲君,是未來的皇帝。
這是恩賜,也是責任,更是是千鈞重擔。
姬攸寧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具身體的父親,千古一帝秦始皇。
他眼中沒有試探,沒有猶疑,只有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許。
姬攸寧深吸一口氣,從跪坐的姿勢改為端端正正地跪好,小小的身子伏下去,額頭觸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兒臣,敢。”
聲音稚嫩,卻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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