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墻都是這樣的照片。
炸毀的坦克、哭嚎的婦女、眼神空洞卻握著槍的少年兵……
這里不是家,是一座微縮的修羅場。
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那個在修羅場里記錄死亡的收尸人。
顧星川。
林知返腦中跳出這個名字。秦放給的那份名單里,確實有一個住的離她最近的所謂的“眼線”,是一個前戰地記者。
“看夠了嗎?”
顧星川不知道什么時候轉過身來,亂發下的眼睛極亮,像是在解剖她的骨頭。
“看夠了就滾。”他指著大門,“下次要暈換個好點的地方,別擋老子的道。”
林知返放下杯子,扶著沙發,咬著牙站了起來。
“打擾了。”聲音很輕,也很冷,沒有絲毫的卑微。
她轉身走向門口。
“慢著。”
身后傳來打火機點燃的聲音。
顧星川靠在顯影槽邊上,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停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中國瓷娃娃。”他吐出煙圈,“細皮嫩肉,貧血,低血糖,一身富貴病。你這身體,挺著個大肚子還敢一個人跑這兒來?”
林知返握住門把的手突然收緊,指節突出。
他看出來了?
僅僅是暈倒的一瞬間,僅僅是一面之緣?
“被男人甩了?”顧星川繼續說,“來這兒找個地方偷偷生孩子?這劇情真夠爛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機:“小姐,給你個忠告。瑞士這地方,沒有根,一陣風就能把你凍成冰雕。到時候別指望我給你收尸,我很貴的。”
林知返沒有回頭。
她站在鐵門前,背對著他。
“這就不勞您費心了。”
她側過頭,臉色雖然慘白,但衍射里驚慌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比起那些廢墟。”
她目光掃過墻上那些死亡照片。
“我這點爛俗的劇情,至少還有活人味兒,不是嗎?”
說完,她拉開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白光勾勒出她筆直的背影。
“砰。”門關上了。
暗房里,顧星川夾著煙的手懸在半空,煙灰“啪”地掉在地上。
“嘶……”他回過神,煩躁的把煙頭按進煙灰缸。
“這娘們兒,最挺硬。”
他低下頭,看了眼手里的徠卡。
剛才她轉身的瞬間,他的肌肉記憶先于大腦按下快門。
顧星川轉動回片柄。
那眼神……是戰場幸存者才有的眼神。
明明已經碎了一地,卻還要把碎片撿起來一片片拼回原樣的倔勁。
完全不是被甩的怨婦,而是一個為了保護幼崽,準備隨時咬斷入侵者喉嚨的母狼。
“顧星川啊顧星川。”他有些懊惱抓了抓亂發,“你就是犯賤,撿貓撿狗還不夠,撿什么不好,非要撿個懷了孕的大麻煩。”
他罵罵咧咧地關掉顯影燈,一腳踢開地上的空易拉罐。
黑暗中,那個紅色的燈閃爍了一下,如同一個警告。
他知道,隔壁那個新來的“瓷娃娃”一時半會兒碎不了。
而且,這死水一樣的日子,終于要變得有意思起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