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扯。”一份文件被扔回橢圓長桌，文件滑出去半米，停在林知返手邊。
“林小姐，你要是想寫科幻小說，去投給好萊塢編個《后天》都比在這兒朗誦強(qiáng)。”
說話是德萊爾。
老頭頭發(fā)花白，一身嗆鼻的海洋調(diào)古龍水味。那股傲慢像是從骨頭縫里漚出來的。他是人道主義事務(wù)廳的高級顧問，在這兒坐了二十年，早把這當(dāng)成了自家后花園。
會議室里坐著七八個高層，無人吭聲。
所有人都在看那個年輕東方女人的笑話。
林知返沒碰那文件。
她站在投影幕前，一身黑西裝，人像根釘子杵在那：“德萊爾先生。”
林知返按下手里的翻頁筆，聲音比投影儀的光還冷：“我建議你，先把那副‘老子吃的鹽比你吃的米多’的表情收一收。看一下屏幕。”
幕布閃了一下，是一張雜亂的圖表，密密麻麻全是紅線。
林知返手里的紅外光點，在幾條曲線上畫圈，“過去三個月，中亞瓦罕走廊南麓三個地下集市的期貨交易記錄。”
“黑市的武器價格跌了百分之四十，棉花跟小麥的期貨，漲了三倍。”
“同時。”
畫面切走，一張灰蒙蒙的衛(wèi)星紅外圖。
“阿姆河上游地表溫度，比十年均值高了八度。冰川在消失，不是融化。”
“本地部落的暗網(wǎng)論壇，‘神罰’跟‘干渴’這兩個詞，出現(xiàn)頻率是垂直拉升的。”
她轉(zhuǎn)過身，雙手撐在桌上，身子前傾，那股在辯論場上的匪氣又冒了出來：“水?dāng)嗔耍Z沒了，手里攥著的全是廉價處理的槍。你們管這叫‘季節(jié)性波動’?我管這叫‘把狼餓瘋了再把籠子打開’。”
“未來六周，只要那里再死一個有分量的部族長老，或者為了一口井死條狗。那個有兩百萬人口的地區(qū)，就會炸成火海。我給這個模型起了個名，叫‘赤色干旱’。”說完，林知返盯著德萊爾。
德萊爾皺眉，這次總算拿起那份報告翻了下，也就一下。
他又扔了回去：“模型很漂亮，邏輯也挺有趣。有點像那個什么......蝴蝶效應(yīng)？”
德萊爾朝角落里一直沒吭聲的索菲亞看過去：“索菲亞，你的學(xué)生想象力很豐富。但這里是聯(lián)合國，不是塔羅牌占卜屋。”
“我們要的是證據(jù)。照片，視頻，難民營的實地數(shù)據(jù)。不是這種看圖說話。啟動一級預(yù)警？還要調(diào)動維和部隊?”
“開什么玩笑。”德萊爾站起來，慢條斯理的理著領(lǐng)帶，動作里全是諷刺。“散會，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沒空陪小孩子玩?zhèn)商接螒颉！?
幾個參會代表對視一眼，撇撇嘴，有人已經(jīng)開始收拾東西了，陸陸續(xù)續(xù)往外走。
沒人再看臺上那個東方女人。
不到一分鐘，屋子空了。
索菲亞沒走。
她把那份被所有人無視的報告拿起來，拍了拍灰：“講的不錯。”
這女魔頭今天沒抽煙，只拿在手里轉(zhuǎn)：“可惜，沒用。他們不是蠢，是不相信。預(yù)警發(fā)出去要是沒事，就是借機(jī)牟利。真出了事，就是處置不力。只要不抬頭看天，這雨就不算下。”
索菲亞走到林知返身邊，聲音壓的很低：“在這兒混，光有腦子不行。有時候，還得有點不怕死的，給你賣命。”
林知返看著空白的投影幕。
賣命？她上哪兒找那樣的人。
......
凌晨一點。
日內(nèi)瓦的老舊公寓樓。
林知返坐在地板上，窗戶沒關(guān)，風(fēng)很硬，吹得墻上那些手繪的數(shù)據(jù)圖嘩啦啦的響。
那條紅色的曲線在腦子里瘋狂的跳。
那是幾十萬條人命。
第一聲槍響，就是推倒的第一張牌，后面會尸橫遍野。
她不能裝瞎。
林知返抓起手機(jī)，屏幕光亮的刺眼。
她劃著通訊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停了很久。
騎士。
那天晚上喝完排骨湯，顧星川死活要把備注改成這個。
電話撥通，嘟聲響了很久。
每一聲都砸在心口。
“誰啊......”那頭傳來暴躁得很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起床氣，甚至能聽見沈念知在夢里吧唧嘴。
“我。”林知返喉嚨發(fā)緊。
“大半夜的，你要是說想吃宵夜，我順著網(wǎng)線過去掐死你。”
顧星川在那邊打哈欠。
林知返沒廢話。“我要照片。瓦罕走廊腹地。干裂的河床，屯糧的地窖，還有那些拿著槍沒來得及扣扳機(jī)的孩子。”
電話那頭，哈欠聲像被一刀砍斷，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還有打火機(jī)清脆的“咔嗒”一聲。
“林知返。”顧星川的聲音不困了，透著涼氣，“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那地方現(xiàn)在就是個高壓鍋。上周剛有三個法國戰(zhàn)地記者在邊境被那幫瘋子撕票了，腦袋掛皮卡上游街。你讓我去那兒？”
“你是嫌我命長，還是覺得我是蜘蛛俠？？”
林知返握著手機(jī)的手指發(fā)白：“我只能信你。”
“那些大老爺們不信數(shù)據(jù)。他們只信看得見的血肉。我要證據(jù)，把證據(jù)甩在他們臉上，這是攔住那場火唯一的辦法。”
她停了下，聲音發(fā)抖，但很快被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