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林知返和沈聿抵達展館時,里面已經(jīng)很安靜了。
邀請函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孩在雪地里的背影,她穿著厚重的羽絨服,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得驚人的眼睛,正仰頭看著什么。
那是很多年前,在日內(nèi)瓦,林知返第一次見到極光的那個夜晚。
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原來,有人一直替她記著。
展館內(nèi)部空曠而肅穆,巨大的白色墻壁上,掛著一幅幅尺寸驚人的黑白照片。
這里是顧星川的世界。
一個與京城浮華截然不同的,充滿了苦難、掙扎與希望的真實世界。
第一幅作品,名叫戰(zhàn)火下的兒童。
斷壁殘垣,硝煙彌漫,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坐在坦克的廢鐵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只臟兮兮的布娃娃。她的臉上滿是灰塵,眼神卻干凈得像一汪清泉,直直地,看向鏡頭,也看向每一個觀眾的內(nèi)心。
沒有血腥,卻比任何血腥都更具沖擊力。
沈聿在一幅名為廢墟上的春天的作品前,停下了腳步。
照片的構(gòu)圖很簡單,一片望不到盡頭的瓦礫中,一朵不知名的小黃花,從石縫里,頑強地,探出了頭。
畫面的背景是灰敗的,那朵花卻仿佛自帶光源,倔強地綻放著。
整個展廳,只有他們兩個人。
腳步聲被厚重的地毯吸收,空氣里只有一種近乎神圣的安靜。
林知返一不發(fā),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一幅,又一幅。
她看懂了。
看懂了這個男人,為何總是帶著一身風塵,為何眼中總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
因為他見過這世間,最極致的苦難,也見過那苦難中,最堅韌的希望。
穿過漫長的黑白區(qū)域,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
推開門,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如果說外面是冷峻的黑白默片,這里,就是溫暖的彩色電影。
這個展區(qū)的名字,只有一個詞。
玫瑰。
所有的照片,只有一個主角。
林知返。
第一張,是她在雪地里的背影,就是邀請函上的那張。
第二張,是她在國際辯論賽的現(xiàn)場,站在聚光燈下,眼神銳利,唇槍舌劍,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第三張,是她抱著剛出生的沈念知,坐在窗邊,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側(cè)臉的線條,溫柔得不可思議。
還有一張,她甚至毫無印象。
那應該是一個深夜,她在家里的書房,為了某個項目熬夜,趴在桌上睡著了。
燈光從她的頭頂灑下,在她纖長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照片的色調(diào),是溫暖的,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凝視。
那是屬于記錄者的,最深沉的、從未宣之于口的愛意。
林知返的呼吸,在那一刻,仿佛停滯了。
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心口。
那里,傳來一陣細密的、酸楚的疼痛。
沈聿什么也沒說。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她的身后,伸出手,用一種保護的姿態(tài),輕輕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溫暖而有力,無聲地,給予她最堅實的力量。
展廳的盡頭,是通往天臺的樓梯。
顧星川就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水洗白的牛仔褲,笑得一臉燦爛,仿佛他們不是在看一場凝結(jié)了他半生心血的影展,而是在某個街頭的咖啡館,不期而遇。
“來了?”他開口,聲音爽朗。
“嗯。”林知返點頭。
“很棒的展覽。”沈聿開口,語氣里是真誠的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