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知道這些事,已經是第五天了。
不是從兒子嘴里。
是從蔡京和童貫嘴里。
散朝時,蔡京拍著他的肩,笑容溫和:
“高太尉教子有方。令郎近日在汴京頗有名聲,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童貫在旁邊哼了一聲。
高俅笑著應付過去,脊背上的汗把中衣浸濕了一片。
當晚,高堯康被叫進書房。
茶盞砸在腳邊。
碎瓷片崩起來,劃過他袍角。
他沒躲。
“你要惹事,也挑個軟的!”高俅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蔡瑁?童師良?你嫌你爹在朝堂上日子太好過?”
高堯康垂著眼:“父親息怒?!?
“息怒?”高俅冷笑,“蔡京那只老狐貍從不夸人,他夸誰,就是要弄誰!童貫更直接――‘改日帶來我認認’?認認?他是要認認你長了幾顆腦袋!”
窗外有鳥叫。
書案上的香爐飄著細煙。
高堯康站在滿地碎瓷中間,等父親罵完。
高俅罵完了。
他喘著粗氣,盯著這個越來越陌生的兒子。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復雜的光――惱怒,困惑,還有一絲他絕不會承認的擔憂。
“你到底想做什么?”
聲音忽然低下來。
不像是質問。
更像是疲憊。
高堯康抬起頭。
他臉上那種漫不經心的紈绔神色,一點一點褪干凈了。
像卸了一層皮。
“我想試試?!彼f。
高俅皺眉:“試什么?”
屋里安靜了很久。
久到香爐里的煙飄散了。
久到窗外的鳥也停了叫。
高堯康看著父親。
燈下那張臉,五十來歲,保養得宜。這不是話本里臉譜化的奸臣。這是個在渾濁世道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聰明人。
他騙過很多人。
唯獨騙不過這個人。
“試試能不能站著做人。”
高俅愣住了。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
第一次發現那里頭沒有討好,沒有畏懼,甚至沒有他這個父親。
只有一種陌生的、平靜的、說不清是什么的東西。
那是他幾十年官場生涯里,早已忘記的東西。
“……站著做人?!?
高俅慢慢重復這四個字,像在嚼一顆澀口的青果。
他沒有再罵。
也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對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沉默了很久。
“出去。”他說。
聲音蒼老了十歲。
高堯康躬身,后退三步,轉身。
手扶上門框時,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
“父親也早點歇息?!?
門輕輕合上。
屋里只剩一盞孤燈,和一個佝僂的人影。
高堯康走出書房,夜風撲在臉上。
廊下陰影里站著一個人。
不是趙鐵柱。
那人從暗處走出來,二十出頭,面容陰沉。
童師閔。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直裰,沒帶隨從。
“高兄。”他拱手,“冒昧了?!?
高堯康看著他。
“你怎么進來的?”
“太尉府的墻,沒有童家人翻不過的?!蓖瘞熼h說得坦然,“當然,主要還是貴府護院沒防我?!?
他頓了頓。
“畢竟咱們還沒撕破臉。”
高堯康沒接話。
兩人對視。
夜風穿過回廊,燈籠輕輕晃。
童師閔先開口:
“舍弟不爭氣,給高兄添麻煩了?!?
他語氣平靜,聽不出是賠禮還是試探。
高堯康說:“令弟年幼,往后多管教就是。”
童師閔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高兄在菜市口那番市容整頓的說辭,愚兄聽說了?!彼粗邎蚩担澳歉鞐U上釘的告示,是開封府哪一條?”
高堯康沒答。
童師閔等了幾息,也沒追問。
他換了個話題:
“蹴鞠場上的陣法,愚兄回去琢磨了很久?!?
他盯著高堯康的眼睛。
“這是打仗的打法?!?
燈籠搖曳。
高堯康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他看著童師閔。
這個人是童貫的義子,但顯然不是他弟弟那種廢物。他見過血,打過仗,知道什么叫陣型、什么叫配合。
他在試探。
或者說,他在遞話。
“童兄今夜來,”高堯康說,“就是為了夸我陣法高明?”
童師閔沉默了一會兒。
“我干爹老了?!彼鋈徽f,“這兩年越發聽不進勸。”
這話跳躍太大。
但高堯康聽懂了。
他等童師閔繼續說。
童師閔卻沒再說下去。
他后退一步,拱了拱手。
“今夜冒昧。高兄若改日得閑,愚兄在府里備茶?!?
他轉身,幾步消失在黑暗里。
像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高堯康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暗處。
趙鐵柱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衙內,要不要加派人手……”
“不用?!备邎蚩嫡f,“他不是來害我的?!?
趙鐵柱不再問了。
他只是站在衙內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高堯康抬起頭。
月亮半圓,懸在楊家繡樓的檐角。
那扇窗今晚是關著的。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往自己院里走。
夜風里,不知誰家傳來更漏聲。
一下,一下。
像心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