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把沈萬金帶來那天,是個陰天。
天沉得像一塊洗舊了的灰布,壓在整個汴京城上頭。沒雨,但悶。
高堯康在后園那棵老槐樹下見的他。
沈萬金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領口袖口都磨毛了邊,卻漿洗得很干凈。他站在那里,腰微微弓著,眼皮垂著,兩只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
標準的、商人在權貴面前的姿態。
可高堯康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雙手的指甲修得很短,指節粗大,虎口有一層厚繭――不是握鋤頭的繭,是打算盤、搬貨箱磨出來的。
這是個真干活的。
“坐。”高堯康指了指石凳。
沈萬金沒動。
他飛快抬眼看了一下高堯康,又垂下去。
“草民站著回話便是。”
高堯康沒再讓。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慢慢吹開浮沫。
趙鐵柱站在三步開外,不說話。
槐樹上的蟬還沒到季節,但已經有幾只急不可耐地開嗓,嘶――嘶――一聲接一聲,拖得人心煩。
高堯康放下茶盞。
“沈掌柜在汴京多少年了?”
沈萬金答:“回衙內,草民祖籍相州,政和二年入京,至今七年。”
“做什么生意?”
“南貨。閩地的糖、廣南的香料、兩浙的綢絹……都是小本經營。”
“鋪子在哪?”
“舊曹門外,三間門臉。”
高堯康點點頭。
這些他早就讓趙鐵柱打聽清楚了。
沈萬金的鋪子叫“萬利號”,不大,但貨真價實。他不像別的商人那樣攀附權貴、摻水使假,踏踏實實做了七年,攢下一點薄名。
也攢下不少仇人。
去年他得罪了蔡家一個管事的遠親――其實不算得罪,就是沒答應合伙坑人。之后麻煩就沒斷過。
稅吏三天兩頭來查賬,雞蛋里挑骨頭。漕司衙門卡他的貨,一卡就是半個月。上月更絕,有人往他的香料里摻了假,栽贓他“以次充好”,開封府打了二十板,罰了三百貫。
沈萬金賣了半個鋪子,才填上這個窟窿。
高堯康把這些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他又喝了一口茶。
“沈掌柜。”他說,“你缺靠山。”
沈萬金肩膀微微一抖。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這位傳說中的高衙內。
十九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家常月白道袍,頭發隨意束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以為高衙內會是那種眼珠子長在頭頂、開口閉口“本衙內”的紈绔。可眼前這人,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一時不知道怎么接話。
高堯康也沒等他接。
“我出兩千貫。”他說,“還有高家的名頭。”
沈萬金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出人手、門路、柜上經營。掙了錢,四六分。”
“我四,你六。”
沈萬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幾下。
“……衙內是說,四六分?”
“嫌少?”
“不不不!”沈萬金連連擺手,聲音都有點劈叉,“草民的意思是……衙內出本錢、出庇護,理應大頭……”
他忽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高堯康嘴角彎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沈掌柜。”高堯康說,“你不是那些靠逢迎上位的商人。”
“你會做生意。”
“會做生意的人,值這個價。”
沈萬金站在原地,像被人點了穴。
他做了二十多年買賣,見過無數權貴。那些人找他合伙,從來不是因為他會做生意,是因為他聽話、好拿捏、出了事可以當替罪羊。
合同?沒有的。
白紙黑字?不存在的。
人家賞你一口飯吃,你得跪著接,還得謝恩。
可眼前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他這輩子從沒聽過的話:
“會做生意的人,值這個價。”
沈萬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熱氣逼回去。
“衙內,”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您要草民做什么?”
高堯康要做的第一件事,沈萬金聽完整個人都傻了。
“軍需……毛皮?”
“嗯。”
“太尉府的?”
“殿前司今年采購的北地羊皮,賬面上有兩千張報損。”高堯康說,“實際完好,只是皮板上有幾處蟲蛀印子,做甲胄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