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做靴筒、手套,足夠了。”
沈萬金的腦子飛速轉起來。
殿前司的軍需,哪怕報損也是軍資,私下買賣是什么罪名?
可轉念一想――
這批貨已經“報損”了,賬目上就是廢品。廢品流出去,誰追究?追究誰?
他看了一眼高堯康。
年輕人臉上還是那副云淡風輕的表情,像在說今天吃什么晚飯。
沈萬金喉結滾動。
“衙內……這批貨有多少?”
“第一批,五百張。”
沈萬金飛快算了一筆賬。
北地羊皮,好貨一張值三貫。“蟲蛀”品相不好看,但能用,當殘次品收,成本能壓到一貫以下。制成皮靴、手套,銷往邊境……
他在心里打了個滾,得出來的數字燙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衙內,”他壓低聲音,“銷路草民有。相州老家那邊,有幾個老客專收皮貨。只要貨好,價錢好商量。”
高堯康點點頭。
“三日后,城西碼頭提貨。”
他站起來。
沈萬金下意識跟著站起來。
“沈掌柜。”高堯康沒回頭,“這批貨的賬,我另有一套記法。”
他從袖子里抽出一疊紙,放在石桌上。
“你看看。能看懂,咱們就做。看不懂……”
他頓了頓。
“就當沒這回事。”
沈萬金把那疊紙捧回去,連夜沒睡。
紙上不是什么高深的東西。
是賬本。
可這賬本跟他見過的所有賬本都不一樣。
沒有“天”“地”“玄”“黃”那些故弄玄虛的科目。沒有龍飛鳳舞的草書。沒有這里空一塊那里涂一團的模糊地帶。
就三列。
左邊是日期。
中間是項目――進貨、出貨、運費、稅錢、損耗,一筆筆寫得清清楚楚。
右邊是銀錢進出。
每一筆的來龍去脈,一眼就能看明白。
最絕的是最后那幾頁。
不是流水賬。
是把所有的進貨、出貨、開銷,分門別類歸攏到一起。
“羊皮進貨總成本:四百三十七貫。”
“加工費:八十六貫。”
“運費:三十一貫。”
“雜支:十七貫。”
“總成本:五百七十一貫。”
下面另起一行:
“銷售收入:一千二百四十貫。”
“利潤:六百六十九貫。”
再下面,是兩個字――
“四成:二百六十七貫。”
那是他該分給高衙內的錢。
沈萬金把這本賬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做了二十年買賣,自認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可這個賬本,硬是讓他看出了滿腦門汗。
不是嚇的。
是燥的。
這套記法,簡單,清楚,沒法做手腳。
――可反過來,也沒法被人做手腳。
商戶最怕什么?最怕官家查賬。
官家查賬,想整你,哪怕你賬目清白也能給你找出毛病。可要是賬目像這樣,每一筆都釘死在紙上,來龍去脈清清楚楚……
他沈萬金在汴京做了七年買賣,從沒敢想過,有朝一日能把賬做得這么敞亮。
第四遍翻完,天已經蒙蒙亮了。
沈萬金把賬本合上,手還在抖。
他知道高衙內給他看這個是什么意思。
――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別想糊弄我。
――但反過來,我給你規矩,就沒人能用“沒規矩”來整你。
他對著窗外那點魚肚白,愣了很久。
然后他開始收拾衣裳。
他要去太尉府。
他得親口告訴高衙內:
這個生意,我做。
這條命,我也賣給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