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到手第七天,高堯康干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
他往高家遍布汴京的七間鋪子里,各派了一個人。
不是去查賬。
是去“收集趣聞”。
周貴被派到南門外的皮貨行,回來時一臉懵。
“衙內,掌柜的問我要采買什么貨,我說不采買。他又問我來做什么,我說聽閑話。他那眼神,跟看瘋子似的……”
高堯康頭也沒抬:“聽到什么閑話?”
周貴撓頭:“也沒什么……哦對了,有個北邊來的販子說,今年遼國那邊天旱,羊皮比去年薄兩成。”
高堯康手里的筆停了。
“北邊來的販子?哪個北邊?”
“就、就燕云那邊……”
“他叫什么?住哪間客棧?什么時候離京?”
周貴被這一串問題砸蒙了。
“……小的沒問。”
高堯康看他一眼。
那眼神不兇,甚至稱不上責備。
周貴卻覺得背上汗毛都立起來了。
“小的現在就去問!”
他轉身就跑。
跑到門口,聽見身后傳來一句:
“往后聽到北邊的消息,不管多碎,都記下來。”
周貴腳步一頓。
“……是!”
類似的話,高堯康對每個人都說了。
張橫去的是城西的布莊。趙鐵柱去的是碼頭邊的車馬行。四號最慘,被派到汴河邊的牙行,天天跟人牙子打交道,回來話更少了。
阿福不懂。
“衙內,咱不是有沈掌柜了嗎?買賣上的事他都能打聽,何必費這勁……”
高堯康沒答。
沈萬金是商人,他的人脈在商道。
可這世上不是只有買賣。
南門外皮貨行里那個說“遼國天旱”的販子,他的消息沈萬金就打聽不到。
不是能力問題,是位置問題。
高家的鋪子遍布汴京。綢緞莊、南貨鋪、車馬行、藥材店――三教九流,哪里都有高家的產業(yè)。
從前這些鋪子只干一件事:掙錢。
高堯康想讓它們干第二件事。
聽。
“不,不是探子。”他對著賬房先生那張惶恐的臉,耐著性子解釋,“就是留心。南來北往的客人多,誰家紅白喜事、哪處年成豐歉、今年流民多不多――聽到記下來,每月攏一攏報上來。”
賬房先生戰(zhàn)戰(zhàn)兢兢:“衙內要這些……何用?”
高堯康想了想。
“我爹生日快到了。”他說,“我想找些稀罕物件當壽禮。各地風物不同,先打聽打聽。”
賬房先生恍然大悟,連連稱是。
轉身就去布置了。
高堯康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他想起后世那些大廠怎么鋪渠道。
不是等消息來,是把觸角伸出去。
汴京是高家的地盤,他不利用,難道等蔡京童貫利用?
阿福跟在身后,小聲嘀咕:“衙內對老爺可真有孝心……”
高堯康沒理他。
他只是想,如果有一天北邊傳來什么風聲――比如金人開始大量囤積糧草、打造攻城器械――他能早一天知道。
哪怕只早一天。
也許就夠救很多條命。
五月下旬,趙鐵柱帶來一個人。
三十出頭,濃眉,闊肩,皮膚曬得黑紅。穿著一身半舊的軍袍,料子洗得發(fā)白,邊角卻漿洗得平整。站在那兒,腰桿筆直,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槍。
“衙內,這位是劉實,原西軍指使,因得罪上官被調到京城,如今在步軍司掛個閑職。”
劉實抱拳,不卑不亢。
高堯康看著他。
他也在看高堯康。
那目光有打量,有審度,唯獨沒有諂媚。
高堯康忽然笑了一下。
“坐。”
劉實沒坐。
“衙內想見卑職,所為何事?”
直截了當。
高堯康靠在椅背上。
“劉指使在西軍待過幾年?”
“十一年。”
“打西夏?”
“打過三仗。”
“手下的兵,陣亡撫恤能發(fā)幾成?”
劉實眼皮跳了一下。
“……三成。”
“余下的七成呢?”
劉實沒答。
高堯康替他說:“上官分三成,經辦的吏員分兩成,還有兩成,不知落在誰手里。”
劉實沉默。
他再次看向高堯康,目光變了。
不是警惕,是復雜。
“衙內問這些,想做什么?”
高堯康沒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我有個護球社,二十個人。”他說,“每天練三個時辰,跑斷氣那種。練到現在,勉強能排個三人陣。”
劉實沒接話。
“劉指使在西軍帶過步人,應該知道這種陣。”
高堯康放下茶盞。
“可我不知道怎么讓這二十個人吃飽。”
他看著劉實。
“殿前司的兵,每天兩頓稀的,干飯三天才輪一回。高家的護院是吃飽了,可那不是我的人,是我爹的人。”
他頓了頓。
“我想自己養(yǎng)一支能吃飽的兵。”
“哪怕只有二十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