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鳴冤那天,是事發后第三天。
張橫帶著那天被馬鞭抽傷的老漢,跪在府衙門口。
老漢的后背裹著厚厚一層麻布,仍有血水滲出來。
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
府尹升堂。
老漢呈上驗傷文書――開封府最好的仵作親筆。
張橫呈上護球社二十人的聯名狀紙。
狀告金國使臣隨從:御街縱馬,傷及無辜,目無大宋王法。
按大宋律,縱馬傷人在鬧市,當杖八十。
狀紙遞上去,開封府尹的臉皺成一團苦瓜。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還是接了。
消息當天就傳進宮里。
據說官家聽了一耳朵,沒說話。
據說蔡太師又參了一本。
據說童樞密難得開口,說的是:“金使縱馬傷人在先,此事確有不妥。”
風向開始變了。
三天后,宮里傳出旨意。
金國使臣約束下屬不嚴,罰酒三杯。
大宋這邊――高俅之子高堯康,當街攔截外使,有失體統,罰禁足半月。
各打五十大板。
蔡京派的人不滿意。
童貫派的人也不滿意。
唯獨市井百姓滿意。
“高衙內禁足了?因為攔金兵?”
“罰半個月而已,不痛不癢!”
“聽說了嗎,官家說他‘似有幾分韜略’!”
“官家親口說的?”
“高太尉下朝時漏的口風,能有假?”
周貴把這些傳帶回太尉府時,眉飛色舞。
高堯康靠在榻上,聽著,沒說話。
他禁足了。
半個月,不能出門。
護球社的操練由趙鐵柱暫代。沈萬金的賬本每天從側門遞進來。陳師傅的皮膠配方試到第四十九次,韌性破了四十五斤。
他哪里也去不了。
只能待在這間書房里,看賬本,看信報,看護球社的操練冊子。
還有看窗外那棵槐樹。
葉子已經長得很密了。
禁足第五天,阿福從外頭捧進來一張字條。
“衙內,楊家遣人送來的。”
高堯康打開。
素白的箋紙,只有四個字。
墨跡飽滿,筆鋒銳利,不像閨閣女子的簪花小楷,倒像武將臨陣的批文。
“馬雖狂,陣未亂。”
高堯康看了很久。
他把字條折好,放進書架上那只木盒里。
木盒里已經有一副護腕。
銀線壓邊,銅釘錚亮。
內側繡著“陣列如山”。
如今多了一張字條。
他合上盒蓋。
窗外有鳥叫。
他低頭,繼續看賬本。
禁足第七天,趙鐵柱從外頭回來。
他站在書房門口,沒進來。
“衙內,劉指使托老奴帶句話。”
高堯康放下筆。
“說。”
“他說――”
趙鐵柱頓了頓。
“陣是好陣。若用真刀槍,更好。”
高堯康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十九歲年輕人的手,養尊處優,白皙細長。
沒握過刀。
沒殺過人。
他用這雙手推演陣型、改良皮膠、收買人心。
可總有一天,護球社要面對的不只是驚馬。
是金兵的刀。
是真刀槍。
他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那道被哨棒磨出的薄繭,已經硬了。
“……知道了。”他說。
趙鐵柱沒有再問。
他退下,腳步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禁足第九天,深夜。
高堯康睡不著。
他披衣起身,推開書房的門。
院子里沒有人。護球社的操練白天就結束了,阿福被他趕去睡了。只有蟲鳴,一聲接一聲。
他仰起頭。
夜空晴朗,萬里無云。
星星密密麻麻,像一把撒出去的白芝麻。
他認不出那些星座。
他不知道哪顆是紫微,哪顆是北斗。
他只是看著那些光,從九百年前的天幕上,落進他眼里。
九百年后,這片天空下會建起高樓,亮起霓虹,飛過鐵鳥。
可九百年前的人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自己活在當下。
活在女真鐵騎即將南下的當下。
活在靖康之變還有十年的當下。
活在無數人――他認識的,他不認識的――即將死于戰火、淪為奴隸的當下。
高堯康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夜風穿過院子,帶著初夏的溫熱。
他忽然覺得冷。
“衙內。”
趙鐵柱不知什么時候來了,站在他身后三步。
高堯康沒回頭。
“趙什長。”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