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十二天,高堯康在邸報上看到一條消息。
四十九個字。
擠在邊角,像被人遺忘的補丁。
“南劍州監稅李綱上書:金使驕橫,索求無度,此非賀壽,實窺虛實。請敕邊臣增修城隍、整飭軍備、招募敢勇,以備非常。”
下面一行朱批,三個字:
“妄狂。”
高堯康把這四十九個字看了三遍。
窗外陽光很好。
槐樹的影子落在書案上,細細碎碎,像撒了一地銅錢。
他把邸報放下。
拿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涼了。
他放下茶盞,重新拿起邸報。
又看了一遍。
阿福在門口探頭探腦,不敢進來。
衙內這模樣他見過――上回看賬本發現沈掌柜少記了三貫錢,也是這種表情。
可這回好像又不一樣。
衙內的眼睛沒盯著字。
盯著那片空白。
很久。
高堯康把邸報折起來,放在案角。
他起身,走到書案另一側,從架子上取下一張素箋。
阿福終于忍不住:“衙內,您要寫信?”
高堯康沒答。
他坐下,左手提筆。
蘸墨。
落筆。
阿福愣住了。
衙內是用左手的。
字跡歪歪扭扭,像剛開蒙的孩童,又像故意把字寫壞――筆畫該連的不連,該頓的不頓,大小參差,毫無章法。
八個字。
阿福湊近辨認了半天。
“公非狂……乃先知。”
高堯康寫完,把筆擱下。
他又拿起另一張素箋。
這次字數多了。
“請保重有用之身。他日山河,必有召。”
他沒署名。
沒留日期。
信封封口,沒有用印。
阿福雙手捧著那封信,像捧一塊燒紅的炭。
“衙內,這信……送哪兒?”
“南劍州。”
阿福喉結滾動。
他當然知道南劍州是誰在當監稅。
他也知道,衙內不該認識這個人。
他更知道,這封信若落在別人手里,會是什么罪名。
可他什么都沒問。
只是把信揣進懷里。
“小的親自去辦。”
高堯康看他一眼。
阿福十五歲進府,跟了他三年。從前只會跑腿傳話、挨罵背鍋。
如今已能從他半句話里,聽懂要去做什么。
“……小心。”高堯康說。
阿福咧嘴一笑。
“衙內放心。”
他轉身跑了。
腳步聲消失在廊下。
高堯康坐在書案前。
左手還沾著一點墨跡。
他沒有擦。
只是把邸報重新展開,看了第五遍。
那三個朱批的字刺進眼里。
“妄狂。”
他把邸報合上。
閉上眼睛。
窗外,不知誰家檐下的鐵馬被風吹動,叮當,叮當。
一聲一聲,像有人在遠處敲鐘。
禁足第十五天,解除的前一夜。
高堯康在書房坐到很晚。
護球社的名冊攤在面前。
二十人。
不,三十人。
禁足這半個月,劉實從步軍司帶了五個老兵來。都是在西軍待過、傷了舊處、被遣回京掛閑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