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
“從今日起。”
他的聲音不高。
但工坊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凡按新‘法式’造弩,良品一件,賞錢五文。”
三百顆腦袋同時抬起來。
“每日產量第一,再加三文。”
死寂。
爐火嗶剝。
魯四的嘴唇翕動,像要說什么,又哽住了。
他身后一個年輕的匠人忍不住開口:
“大人……您是說,做得好,有賞錢?”
高堯康看著他。
“是。”
“賞錢……真給?”
“每旬結賬,從不拖欠。”
那匠人張著嘴,傻在原地。
魯四忽然笑了。
不是諂媚的笑。
是那種憋了二十七年、終于被人看見手藝的笑。
他低下頭,花白胡須微微顫抖。
“大人……”
“魯匠頭。”
高堯康打斷他。
“庫房里那些弩,沒有一支能用。”
魯四的笑容凝固。
“我要的不是這個。”
他轉身,看著三百個工匠。
“我要的是――”
他頓了一下。
“一支好弩,抵得上一百支廢弩。”
“省下來的木材、筋角、工時,比賞錢值錢百倍。”
“這個賬,你們不會算,我替你們算。”
“你們只管把手藝拿出來。”
他把手背在身后。
“拿出來多少,我收多少。”
工坊里很安靜。
爐火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
魯四站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十九歲,剛來第一天,連庫房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可他說的每一個字,魯四都聽懂了。
他忽然想起師父。
師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咱們匠人,一輩子就靠這雙手吃飯。可大宋的匠人,這雙手是不值錢的。
他咽氣的時候,眼里還亮著。
那點光,魯四守了二十七年。
快守不住了。
今天忽然又亮了一下。
他低下頭。
“大人,”他的聲音很啞,“新法式……有樣圖嗎?”
高堯康從袖中抽出一疊紙。
魯四雙手接過。
翻了一頁。
翻了兩頁。
翻到第三頁,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這是……”
“望山加刻度,可測距。”
“牙機改銅鑄,磨損減七成。”
“弩臂改用桑木拼樺木,韌而不折。”
魯四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的手開始發抖。
“……大人,這些法式,從哪里……”
“書上。”
高堯康說。
他沒說哪本書。
那本書叫《機械設計基礎》,九百年后才有人寫。
魯四沒有再問。
他把那疊紙抱在懷里,像抱剛出生的嬰孩。
“小人……小人這就去試。”
他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沒回頭。
“大人,”他的聲音很低,“庫房最里頭的木架底下,有樣東西。”
“小人藏了七年。”
“沒人知道。”
高堯康看著他佝僂的背影。
“……什么東西?”
魯四沉默了一下。
“一支弩。”
“小人按古法制的,桑木為臂,牛筋為弦,銅機括全手工打磨。”
“射程比院里制式遠三十步。”
“準頭,十發中九。”
他頓了頓。
“可上面說,太費工,不讓造。”
“小人就藏起來了。”
他背著身,看不見表情。
只有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
“大人來了。”
“小人想著……也許該拿出來了。”
工坊里很安靜。
三百個工匠,沒有一個人說話。
高堯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魯四那個佝僂的、微微顫抖的背影。
爐火的光落在他花白的發上,像落了一層薄雪。
“魯匠頭。”他說。
魯四沒回頭。
“那支弩,明日拿來我看。”
魯四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是。”
他走了。
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