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約他城外騎馬,是八月初十。
這天的日頭不烈,風也柔。
高堯康策馬跑在她身側,終于能并騎不落太遠了。
楊蓁看了他一眼。
“長進了?!?
高堯康說:“天天被齊云衛那幫人追著跑,不進步也得進步?!?
楊蓁笑了一下。
兩人并騎走了很久。
快到那片老槐林時,楊蓁忽然勒住馬。
高堯康也停了。
她沒看他。
“你見種將軍的事,”她頓了頓,“我聽說了?!?
高堯康沒答。
楊蓁轉過頭。
“你就不怕人說你結黨?”
高堯康看著她。
“怕?!?
楊蓁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答得這么干脆。
“那還去?”
高堯康沒答。
他下了馬。
牽著韁繩,慢慢往前走。
楊蓁也下了馬。
兩人并排走在林間小道上。
槐葉沙沙響。
高堯康開口。
“三年后?!?
他說。
“金軍要是來了?!?
他看著前方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咱們該怎么辦?”
楊蓁的腳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攥緊韁繩。
“那當然是打了?!?
她的聲音很硬。
像石頭砸在石頭上。
高堯康看著她。
“怎么打?”
楊蓁把韁繩換到左手。
右手攥成拳頭,在他面前亮了亮。
她的拳頭上有一道舊疤,從虎口斜斜劃到腕骨。
是她十二歲練刀時留下的。
高堯康看著那個拳頭。
又看看她的臉。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
不是應付的笑。
是那種從胸口里漫出來的、止不住的笑。
楊蓁瞪著他。
“你笑什么?”
高堯康收住笑。
可他眼角還彎著。
“沒笑?!?
楊蓁把拳頭收回去。
“無聊?!彼f。
可她自己的嘴角,也不知什么時候彎了起來。
高堯康牽馬走了幾步。
“我帶你去個地方。”他說。
楊蓁看著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弓弩院?”
高堯康點頭。
楊蓁沉默了一下。
那是他的地盤。
他的工坊,他的匠人,他的弩機火藥。
他沒帶別人去過。
至少她沒聽說過。
她把馬韁繩往手臂上繞了一圈。
“走。”她說。
弓弩院今天很安靜。
魯四不在工坊門口。
吳師傅不在火藥坊。
高堯康帶著楊蓁穿過工坊,穿過庫房,穿過那道掛著“閑人免入”木牌的月洞門。
門后是一個小院。
三間矮房,門窗緊閉。
魯四和吳師傅蹲在房門口,正對著一堆零件發愁。
見高堯康來了,兩人連忙站起來。
“衙內?!?
“衙內。”
他們看見衙內身后還跟著個穿絳紅胡服的姑娘,愣了愣。
高堯康說:“這是楊姑娘。”
頓了頓。
“不是外人?!?
魯四和吳師傅對視一眼。
沒敢問。
楊蓁站在院子里。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三間矮房。
門開著。
里面擺著一排木架。
架上擱著十幾樣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鐵管。
木托。
扳機。
引信。
吳師傅小心翼翼地從木架上取下一支。
“衙內,這是第七代了?!?
他把那東西雙手呈上。
“炸膛率降到半成?!?
“裝填,熟練工十五息。”
“射程,五十五步能透棉甲,四十步透皮甲。”
他頓了頓。
“三十步內,鐵甲也能打個窟窿?!?
高堯康接過來。
他轉身,對著院角的木靶。
裝藥。
壓實。
插引信。
舉托。
扣扳機。
――砰。
不大。
悶悶的一聲,像有人在遠處摔了一床厚棉被。
可木靶上那個巴掌大的鐵片,被打出一個拇指粗的洞。
邊緣焦黑,翻卷。
楊蓁站在原地。
她沒動。
眼睛盯著那個還在冒煙的洞。
“這是……”她的聲音有點緊。
“火銃?!备邎蚩嫡f。
他把那支銃遞給她。
楊蓁接過來。
很沉。
比她想象的重。
她舉起來,學著高堯康的姿勢,抵肩。
瞄準。
那三息里,高堯康看見她的手很穩。
穩得像釘在槍托上。
她把銃放下。
“打不打得透馬甲?”
吳師傅在旁邊連忙答:
“楊姑娘,四十步內,遼騎那種皮甲,一銃一個窟窿?!?
他頓了頓。
“就是裝填慢了些?!?
“馬沖到跟前,最多放兩銃?!?
楊蓁沒說話。
她把那支銃翻來覆去地看。
從銃口看到銃托,從扳機看到引信孔。
然后她說:
“能給我一支嗎?”
高堯康看著她。
“現在還不成?!?
楊蓁沒問為什么。
她只是把銃遞還給吳師傅。
“那什么時候成?”
高堯康說:
“等它不炸膛。”
“等裝填再快五息?!?
“等雨天也能用?!?
他頓了頓。
“等它配得上拿去打仗?!?
楊蓁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好”。
沒有說“那得等到什么時候”。
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個木靶上的洞。
然后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