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時候?!?
她頓了頓。
“送我一車?!?
高堯康手里的銃差點掉地上。
“……一車?”
楊蓁認真點頭。
“一車?!?
“齊云衛都有一百多人了,你一送送三十張弩,到我這怎么就一車都不行?”
高堯康看著她。
楊蓁也看著他。
眼神坦坦蕩蕩,理直氣壯。
高堯康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知道這一支銃成本多少貫嗎。
想說匠人趕一個月才出三支。
想說火藥顆?;艅偡€下來,產量還沒跟上。
想說――
他看著楊蓁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貪婪。
只有坦然的、理直氣壯的、不講道理的信任。
他把那堆話咽回去了。
“……十支?!?
楊蓁皺眉。
“十五支。”
“十支?!?
“十二支?!?
“……十支。”
楊蓁看著他。
高堯康沒退讓。
三息。
五息。
楊蓁忽然笑了。
“行吧?!?
她說。
“十支就十支?!?
她頓了頓。
“那十支什么時候給?”
高堯康說:
“快了。”
楊蓁看著他。
“有多快。”
高堯康沒答。
他只是一轉身,對吳師傅說:
“第八代,再加兩成產量?!?
吳師傅苦著臉。
“衙內,人手不夠……”
“招?!?
“匠戶月俸……”
“加。”
吳師傅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在懷里那本破冊子上,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字:
“第八代銃,月產……爭取三十支。”
寫完了,他抬起頭。
楊蓁正看著他。
那目光很溫和。
像在看一只拼命拉磨的老驢。
吳師傅忽然覺得,這趟差事也不算太苦。
他咧嘴笑了笑。
露出半截被火藥熏黃的門牙。
楊蓁走到院角,拿起一支成品銃。
她端起來。
抵肩。
瞄準。
扣扳機。
――咔嚓。
是空擊。
她的手指停在扳機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那姿勢,高堯康只在劉實身上見過。
那是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姿勢。
不是擺拍。
是肌肉記住了。
楊蓁放下銃。
“比我爹那張弓沉兩斤?!彼f。
“可弓要練二十年才能開?!?
她看著那支銃。
“這個……”
她頓了頓。
“練半個月,農夫也能打死騎士?!?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楊蓁把銃放回架上。
“你造這東西?!?
她轉身。
“不是為了踢蹴鞠吧?”
高堯康答:
“不是?!?
楊蓁看著他。
等他說下去。
高堯康沒有說。
他只是站在那排木架前。
銃管在夕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三年后?!彼f。
“也許更早?!?
“這東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楊蓁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過來。
站在他身邊。
兩人并排,看著那排木架。
“你一個人。”她說。
“造得完嗎?”
高堯康沒答。
楊蓁也沒追問。
她只是伸出手。
不是揪耳朵。
不是攥領口。
是很輕的。
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
高堯康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疼。
是那種從尾椎骨竄上來的麻。
他側過頭。
楊蓁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她若無其事地看著那排銃。
“手藝不錯?!彼f。
“就是樣子丑了點?!?
高堯康張了張嘴。
他想說哪里丑。
想說這支已經是第七代改了四次外形。
想說是為了防潮才把銃托加粗三指。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原地。
胳膊上被拍過的那一塊,還在發燙。
楊蓁沒有看他。
她走到院門口。
“走了?!?
她說。
她推門出去了。
高堯康站在原地。
魯四和吳師傅已經不知什么時候溜了。
小院里只剩他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月白道袍上,看不出什么痕跡。
可他伸手摸了摸。
還燙著。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像怕驚動什么。
然后他走出院子。
門口,阿福正抱著一摞新到的信報,滿頭大汗地跑來。
“衙、衙內――”
高堯康看著他。
阿福氣喘吁吁地把最上面那封密件遞過來。
信封上沒有署名。
只有一道火漆。
童府的印。
高堯康拆開。
里面只有一行字。
童師閔的筆跡。
很短。
“朝堂已定:聯金滅遼。使臣趙良嗣,浮海赴金?!?
高堯康看著那行字。
夕光落在他臉上。
很靜。
他把信折起來。
揣進懷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