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雷的改進,是魯四做的。
他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堆廢鐵釘、碎瓷片、破犁鏵。
砸成指甲蓋大的碎塊。
和顆粒火藥混在一起,填進生鐵殼里。
第一枚試爆,轟的一聲。
院角那具廢甲被炸出十七個窟窿。
鐵釘嵌進木頭,拔都拔不出來。
魯四蹲在那具廢甲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
“衙內。”
他的聲音有點抖。
“這玩意兒……”
他頓了頓。
“要是邊關的壕溝里埋上幾百枚……”
高堯康沒有讓他說下去。
“產量呢?”
魯四低頭算了算。
“現有匠人,日產二十枚。”
“加人手,能到五十。”
高堯康說:
“加。”
魯四應了。
他低頭,把那一地碎鐵釘、瓷片、犁鏵渣,一顆一顆撿起來。
像撿金子。
高俅把兒子叫去書房,是九月底的事。
不是傳話。
是親自讓管家來請。
高堯康進門的時候,高俅正背著手,在書案前來回踱步。
從左走到右。
七步。
從右走到左。
七步。
地上那塊青磚,被他的靴底磨得锃亮。
高堯康站在門邊。
等他走完。
高俅走了二十圈。
然后他停下來。
沒看兒子。
盯著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你在練私兵。”
不是問句。
高堯康說:
“是。”
高俅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一百二十人。”
“是。”
“配神臂弩、火銃、震天雷。”
“是。”
高俅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
看著兒子。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復雜的神情。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某種他不知該怎么說的東西。
“你……”
他頓了頓。
然后憋出一句:
“少練點。”
他別過臉。
“費錢。”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
高俅沒回頭。
“嗯。”
“兒子現在有錢。”
他頓了頓。
“不怕費。”
高俅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案面。
“……那你還練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
“一百二十人,能干什么?”
高堯康說:
“怕死。”
高俅愣住了。
他轉過頭。
看著兒子。
高堯康站在逆光里。
臉上沒什么表情。
可他說那兩個字的時候。
很認真。
像在許一個諾。
高俅看了他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陽從橘紅變成深灰。
然后他開口。
“怕死?”
他的聲音很輕。
“這世上當兵的,有幾個有好下場?”
他把臉別過去。
看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西北那邊,種家死了多少人?”
“你以為你是誰?”
他頓了頓。
“你以為你那點火銃、弩箭,能救誰?”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里。
等父親說完。
高俅沒有再罵。
他只是沉默著。
像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很久。
他開口。
“你母親走那年,你才七歲。”
他的聲音很低。
“她臨了拉著我的手說,別讓堯康從軍。”
他頓了頓。
“我沒應她。”
他轉過身。
看著兒子。
“如今你自己往那條路上走。”
他笑了一下。
很苦。
“我攔不住你。”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的鬢邊,白發已經藏不住了。
燈光下,一根一根,刺眼的白。
他開口。
“父親。”
高俅沒有應。
高堯康說:
“兒子不想當將軍。”
“也不想立功封侯。”
他頓了頓。
“兒子只是想……”
他沒有說下去。
高俅等著他。
很久。
高堯康說:
“想讓有些人活著。”
高俅沉默。
他看著兒子。
那個十九年前在他懷里哇哇大哭的嬰孩。
那個七歲那年沒了娘、從此無法無天的少年。
那個一年前從昏迷中醒來、像換了個人一樣的……
他不知該怎么稱呼。
他只知道,這個人在做他這輩子都不敢做的事。
“活著。”他重復。
高堯康說:
“活著。”
高俅沒有再說話。
他揮了揮手。
“出去吧。”
高堯康躬身。
后退三步。
轉身。
走到門口。
他停了一步。
沒回頭。
“父親。”
“嗯。”
“保重。”
他推門出去。
門在他身后合上。
高俅站在原地。
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很久。
他忽然罵了一句。
“兔崽子。”
聲音很輕。
像怕被風聽見。
然后他低頭。
看著案上那盞涼透的茶。
端起來。
喝了一口。
十月初九。
童貫率軍十五萬,自汴京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