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蔽日。
鼓角震天。
汴京百姓夾道相送。
高堯康沒有去送行。
他站在弓弩院的工坊里。
魯四在清點最后一批神臂弩。
吳師傅在封裝震天雷。
王端瘸著腿,把一摞軍械賬冊搬到庫房。
韓綜伏在東跨院的窗邊,用那支禿筆,在地圖上畫下最后一道線。
阿福從外頭跑進來。
滿頭大汗。
“衙、衙內――”
他手里捧著一封剛送到的密報。
高堯康接過來。
拆開。
童師閔的筆跡。
只有一行字。
“十五萬。”
他把密報折起來。
他走到窗前。
推開窗。
十月的風已經很涼了。
帶著深秋將盡的蕭瑟。
他看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天空。
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許并不很多年――史書上那幾行字。
宣和四年。
童貫率軍十五萬攻遼燕京。
敗績。
他把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把窗關上。
轉身。
“吳師傅。”
吳師傅從火藥坊探出頭。
“在。”
“震天雷,再加兩成產量。”
“魯四。”
魯四放下手里的弩臂。
“在。”
“神臂弩,十月之內再趕三百張。”
“王都頭。”
王端瘸著腿從賬房走出來。
“在。”
“弓弩院的器械賬目,從今日起,日清日結。”
三人齊聲應:
“是。”
高堯康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疊還沒批完的齊云衛操練冊子。
翻開。
繼續往下寫。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的城樓上,有人開始點燈。
一盞。
兩盞。
連成一片昏黃的光海。
他埋著頭。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寫的不是操練冊子。
是給真定府那條線的密令。
“楊氏蓁,十月中旬抵真定。”
“糧道接應,信報加密。”
“如有意外,不惜一切,保其周全。”
他把密令折好。
封口。
蓋上那枚高俅給的私印。
“阿福。”
阿福從信報房跑出來。
“在。”
“六百里加急。”
阿福雙手接過。
“……是。”
他跑了。
腳步聲在廊下很快消失。
高堯康坐在案后。
案上的燈芯爆了一個燈花。
他拿剔燈棒,輕輕撥了一下。
火苗跳了跳。
重新穩住。
他看著那簇火。
很久。
然后他把筆擱下。
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
耳邊是工坊里匠人趕工的錘聲。
叮當。
叮當。
一聲一聲。
像心跳。
他忽然想起楊蓁臨走時回頭說的那句話。
只有三個字。
“別死了。”
他那時笑著說,你也是。
現在他一個人坐在這間值房里。
對著那簇跳動的燈火。
把這三個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別死了。
他把手按在護腕上。
銅釘硌進掌心。
還是疼。
他沒有松開。
十一月底。
第一份敗報傳回汴京。
不是通過官驛。
是從童師閔的密信里。
阿福捧著那封信,手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他站在值房門口。
沒敢進去。
高堯康走出來。
接過信。
拆開。
童師閔的筆跡很亂。
“……燕京城下,郭藥師臨陣叛變,遼軍開城出擊,我軍潰退……”
“……家父退保雄州,收攏殘兵……”
“……十五萬,存者不足七萬……”
他把信看完。
折起來。
收進懷里。
阿福在旁邊大氣不敢喘。
“衙、衙內……”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
推開窗。
十一月的風已經刺骨了。
院子里那棵槐樹,葉子落盡。
光禿禿的枝丫戳向天空。
他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把窗關上。
“阿福。”
“在。”
“河北糧鋪,再收三千石。”
“齊云衛城防演練,每旬再加一次。”
“真定府的密報,改三日一報。”
阿福一一應下。
他轉身要走。
“阿福。”
阿福停住。
高堯康看著他的背影。
“往后北邊的信報。”
他頓了頓。
“先給我。”
阿福沒有回頭。
“……是。”
他走了。
腳步聲很輕。
像怕踩碎什么。
高堯康站在空蕩蕩的值房里。
案上的燈還亮著。
他把童師閔那封信又拿出來。
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
放進抽屜。
和那些疊在一起的信報、輿圖、密令放在一起。
和那支楊蓁還沒來取的五支火銃放在一起。
他關上抽屜。
窗外,不知誰家的更夫敲了三更。
很慢。
他把手按在抽屜上。
沒有松開。
很久。
他開口。
聲音很低。
像說給自己聽。
“還有三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