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宣和五年七月十七送到的。
不是官驛。
是楊蓁身邊那個老親兵。
他騎馬跑了四天四夜,到弓弩院門口時,馬先倒了。
他自己扶著門框站了很久。
阿福認出他來。
――上回送信那個,左臉頰一道舊箭疤。
老親兵沒進門。
他站在門檻外,把一封信遞過來。
手在抖。
信很短。
楊蓁的字。
“家父戰沒真定城外。廿三扶柩歸京。”
高堯康看完。
他把信折起來。
“人什么時候到?”
老親兵說:“廿三午時,萬勝門。”
他的聲音很平。
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高堯康說:“知道了。”
老親兵點了點頭。
他轉身。
走了兩步。
忽然停住。
沒回頭。
“……楊姑娘。”
他頓了頓。
“一滴淚都沒掉。”
他走了。
馬已經死了。
他步行往城外去。
背影佝僂,像一夜間老了十歲。
高堯康站在院門口。
很久。
他轉身。
“周貴。”
周貴從操場上跑過來。
“在。”
“齊云衛所有人。”
他頓了頓。
“廿三日辰時,萬勝門外集合。”
“穿素。”
周貴愣了一下。
他沒有問為什么。
“是。”
他跑了。
腳步很快。
七月廿三,萬勝門。
辰時剛過,城門口已經站了一百多人。
齊云衛全隊素服。
白布裹頭,腰間系麻。
劉實站在最前面,腰桿筆直。
趙鐵柱在他身側。
王端瘸著腿,也來了。
魯四、吳師傅從弓弩院趕過來,站在隊伍末尾。
沈萬金一早從鋪子過來,換了一身半舊的素袍,連他那頂常年不離的幞頭都換成了白布。
沒有人說話。
只有知了在槐樹上嘶鳴。
午時三刻。
官道盡頭出現一支小小的隊伍。
一輛薄棺,兩匹素幔。
扶柩的是個穿麻衣的女子。
她走在棺前。
手里捧著靈位。
沒有哭。
也沒有人攙扶。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從官道那頭走過來。
麻衣在風里微微揚起。
高堯康迎上去。
他走到她面前。
楊蓁停下腳步。
她抬起頭。
那張臉瘦了一圈。
眼眶下一片青灰。
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
很平。
很硬。
像刀鋒。
她看著高堯康。
沒有說話。
高堯康也沒有說話。
他側過身。
走在她旁邊。
一步。
一步。
往城門里去。
身后,齊云衛一百余人同時躬身。
沒有人出聲。
只有素幔在風里獵獵輕響。
楊家在城西的舊宅,已經三年沒人住了。
靈堂設在正堂。
楊蓁跪在棺前。
一跪就是兩個時辰。
來吊唁的人不多。
楊家舊部來了幾個老卒,在靈前磕了頭,悄悄抹淚。
隔壁幾家老鄰居送了香燭,放下就走。
太陽從正中移到西墻。
靈堂里只剩高堯康還跪著。
他跪在她身側稍后一步。
沒有上香。
沒有說話。
就那么跪著。
像一尊石像。
楊蓁始終沒有回頭。
也沒有讓他走。
暮色四合時,她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我爹走那天。”
她頓了頓。
“我送他到城門口。”
“他說,蓁兒,爹這輩子打過十七仗。”
“十七仗,都活下來了。”
她低下頭。
看著靈前那盞長明燈。
“他說”
“不過是個閑差。”
她的聲音很平。
高堯康沒有說話。
楊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