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潰兵沖倒的。”
“不是金人。”
“是自己人。”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
“他從熙寧年間從軍,打了四十年仗。”
“最后死在自己人馬蹄下。”
她把那盞長明燈的燈芯撥了撥。
火苗跳起來。
“多可笑。”
她說。
高堯康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涼。
指節(jié)突出,虎口有厚厚的繭。
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
“有我在。”他說。
楊蓁沒有看他。
也沒有抽回手。
她只是低著頭。
看著他們交握的手。
很久。
長明燈的火苗在風(fēng)里輕輕搖曳。
窗外,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
然后安靜下去。
喪事辦了三日。
出殯那天,齊云衛(wèi)一百余人全部到齊。
劉實(shí)親自抬棺。
周貴捧靈。
張橫執(zhí)紼。
從城西楊家舊宅,一路送到城外祖墳。
沿途百姓駐足。
有人認(rèn)出那是楊老將軍的靈柩。
當(dāng)年守過西北,戍過河北。
打過西夏,御過遼人。
不打仗了,被起復(fù)去守一座不會再被攻打的城。
然后死在那里。
有人摘下斗笠。
有人躬身。
有人低聲說:“楊將軍,走好。”
楊蓁走在靈柩前面。
她始終沒有回頭。
也沒有哭。
只是捧著她父親那個靈位,一步一步。
走得極穩(wěn)。
像那年她策馬越過溝壑,回頭看高堯康敢不敢跟。
高堯康走在她身側(cè)。
他沒有勸她哭。
沒有說“節(jié)哀”。
只是陪她走完這三里長路。
楊蓁服除那天,是九月十三。
她來找他。
沒穿麻衣。
一身素白襦裙,發(fā)髻上簪了一支銀釵。
高堯康在弓弩院的值房里見她。
她站在門口。
沒進(jìn)來。
“我要回真定府。”她說。
高堯康放下筆。
他看著她。
“去做什么?”
楊蓁說:
“守我爹守過的城。”
她的聲音很平。
像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
高堯康站起來。
他走到她面前。
看著她。
楊蓁沒有躲他的目光。
四目相對。
三息。
五息。
他說:
“等我。”
楊蓁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
那目光從他眉眼落到下頜,從下頜落到衣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微彎的笑。
是真正的、從眼睛里漫出來的笑。
她說:
“那你快點(diǎn)。”
高堯康說:
“好。”
當(dāng)天夜里,弓弩院的值房亮到后半夜。
高堯康把魯四叫來。
“第九代火銃,月產(chǎn)能到多少?”
魯四低頭算了算。
“回衙內(nèi),匠人再添二十,月產(chǎn)可達(dá)六十支。”
“震天雷呢?”
“日產(chǎn)五十枚。添人手,能到八十。”
高堯康說:
“添。”
魯四應(yīng)了。
他出門時,腳步比平時快了三成。
高堯康又把沈萬金叫來。
“河北糧鋪,現(xiàn)有存糧多少?”
沈萬金張口就來。
“四千七百石。”
“河北沈記聯(lián)號分號,銀錢流水能支撐多久?”
沈萬金愣了一下。
“衙內(nèi)要……支多少?”
高堯康說:
“我要往真定府運(yùn)一批東西。”
他頓了頓。
“弩、銃、火藥、糧草。”
“往來不止一趟。”
沈萬金沉默了三息。
“河北分號能撐半年。”他說。
“半年之后,需從汴京調(diào)銀。”
高堯康說:
“夠了。”
沈萬金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沒有問衙內(nèi)要去真定府做什么。
沒有問這一去要多久。
沒有問萬一回不來怎么辦。
他只是把賬本翻開。
開始一條一條擬采買清單。
寫到后半夜,他的手指磨出了血泡。
他沒有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