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
高堯康率齊云衛一百三十七人,自汴京出發,北上真定。
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楊蓁勒住馬。
“你看?!?
高堯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官道旁的枯樹林里,蹲著七八個人。
不,不止七八個。
樹后、溝邊、土坡背面,三三兩兩,到處都是。
灰撲撲的人形,像落了一地的枯葉。
有小孩的哭聲,很細,被風扯得斷斷續續。
“流民?!眲嵅唏R上前,看了一眼,“從北邊來的。”
高堯康沒有立刻說話。
他下了馬。
往那片枯樹林走去。
楊蓁跟在他身側。
走近了,他看清那些人的臉。
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嘴唇干裂,有的裂口結了黑痂。
最小的那個孩子,大概三四歲,被一個婦人摟在懷里。
婦人看見他,下意識把孩子的頭按進懷里。
那眼神不是恐懼。
是麻木。
高堯康在她們面前蹲下。
他從懷里摸出一塊干餅。
遞過去。
婦人沒有接。
她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在說:你是什么人?你想干什么?
楊蓁走過去。
她蹲在婦人另一邊。
從自己干糧袋里又摸出一塊餅。
掰成兩半。
一半遞給婦人。
一半遞給那個孩子。
孩子接過去,大口啃起來。
婦人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吃那半塊餅。
只是把它小心地收進懷里。
“金人來了嗎?”楊蓁問。
婦人搖頭。
“不是金人。”
她頓了頓。
“是敗兵。”
“燕京那邊潰下來的,搶糧,搶牲口,搶人……”
她沒有再說下去。
楊蓁站起來。
她看著高堯康。
高堯康也看著她。
兩人沒有說話。
但都明白。
燕京還沒丟。
可燕京以北的村落,已經沒人了。
高堯康讓齊云衛勻出三天的干糧,分給沿途流民。
劉實執行的時候,一句話沒問。
只是臉色沉得像要下雨。
周貴一邊分糧一邊嘟囔:
“咱自個兒的口糧也只夠半個月……”
張橫踹他一腳。
“閉嘴?!?
分完糧,隊伍繼續北上。
那天夜里,高堯康和楊蓁并騎走在隊伍中間。
楊蓁忽然開口。
“我爹守真定時候,”她說,“城里駐軍五千,廂軍三千,民夫一萬。”
“城外三十里內的村落,糧草能供三個月。”
她頓了頓。
“這才不到三個月?!?
高堯康沒有說話。
楊蓁說:
“什么都沒了?!?
高堯康策著馬。
月光下,官道像一條灰白的帶子,往前鋪開。
兩邊是收割后的田野,光禿禿的,什么也沒留下。
他說:
“有東西還在?!?
楊蓁看著他。
高堯康說:
“人。”
“只要人還在,就能重新種糧,重新筑城,重新……”
他沒有說下去。
楊蓁等了很久。
“重新什么?”
高堯康說:
“重新活。”
楊蓁沒有說話。
她只是策著馬,走在他身側。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官道上,很長。
一前一后。
像兩條并行的路。
十一月初九,真定府南門。
高堯康到的時候,城門剛開。
進城的人排了二十幾丈。
賣菜的、挑擔的、趕驢車的。
還有幾個背著包袱的,看樣子是從北邊來的,臉上的灰還沒洗干凈。
守城門的廂軍靠在城墻根下曬太陽。
腰間的刀銹得看不出刃口。
有人進城,他們眼皮都不抬一下。
劉實皺起眉頭。
他看了高堯康一眼。
高堯康沒說話。
隊伍緩緩進城。
真定城比汴京小得多。
街道也窄。
兩邊鋪子稀稀拉拉,有的還關著門。
可人來人往,倒也不算冷清。
阿福牽著馬,四處張望。
“衙內,這真定城看著還行啊,沒說的那么……”
他沒說完。
因為拐過一個彎,他看見了。
――城墻。
北邊的城墻。
有一段塌了。
塌了大概三丈寬,用木柵欄臨時擋著。
木柵欄后頭,能看見堆積的碎磚、黃土、還有不知誰扔在那兒的破筐。
楊蓁勒住馬。
她看著那段塌了的城墻。
很久。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只是策馬。
繼續往前走。
河北西路安撫使司,在城北靠近州衙的地方。
一處三進的院子,門口立著兩只石獅子,被風吹雨打得發黑。
高堯康遞了名帖。
門房進去通報。
一刻鐘后,他被請進正堂。
沈晦坐在案后。
五十來歲,方面大耳,留著修剪整齊的胡須。
一身便服,料子很好,卻穿得很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