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弩拆開。
弩臂,弩弦,望山,牙機,弩床。
五個零件。
擺在地上。
“從今天起,”他說,“造弩不再是一個人從頭做到尾。”
他指著弩臂。
“做弩臂的,專做弩臂。”
指著望山。
“鑄望山的,專鑄望山。”
指著牙機。
“打磨牙機的,專打磨牙機?!?
他抬起頭。
“各干各的,干熟了,就快了?!?
工匠們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
“這、這能行嗎?”
魯四站出來。
他從汴京弓弩院帶了二十幾個老匠人來,都是跟著他干了三年的。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
他走到一個年輕匠人面前。
“你,以后專做弩臂?!?
又走到另一個面前。
“你,專管磨望山。”
他一個個分過去。
分完,他回頭看著高堯康。
“衙內,這樣分,一月后產量至少翻倍。”
高堯康點點頭。
他轉向那些工匠。
“這一個月,飯管飽?!?
“干得好的,月底有賞?!?
沒有人說話。
但那些眼神變了。
從麻木變成……
說不清是什么。
像是很久沒見過的東西。
忽然又亮了一下。
一個月后。
沈晦站在軍器監的院子里。
他面前擺著兩排弩。
左邊是舊法造的,右邊是新法造的。
高堯康站在他身側。
“安撫使,請試射?!?
沈晦點了點頭。
一個老卒上前。
先試舊弩。
搭箭。
拉弦。
瞄準。
放。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上,箭扎進去,入木三寸。
老卒放下弩。
換上新的。
搭箭。
拉弦。
瞄準。
放。
一百二十步外的靶子,箭貫穿而過,露出半截箭桿。
老卒愣了一下。
他又搭了一支箭。
這次瞄得更遠。
一百五十步。
放。
箭扎在靶心。
入木三寸。
老卒回頭,看著沈晦。
“安撫使,這弩……比舊貨遠三十步!”
沈晦沒有說話。
他走到靶子前。
拔下那支箭。
看了看箭桿入木的深度。
又看了看那個貫穿的窟窿。
他轉過身。
看著高堯康。
“一月之前,你說能翻倍?!?
他頓了頓。
“這是翻倍?”
高堯康說:
“回安撫使,產量翻了三倍?!?
他指著那排新弩。
“這批神臂弩,射程增兩成,準度增三成?!?
“用料,比舊弩省一成?!?
沈晦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些工匠。
那些以前蹲在墻根曬太陽的人,此刻站在作坊門口,腰桿挺直了不少。
他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碼放的物料。
桑木是桑木,鐵料是鐵料。
每一堆前都插著一塊木牌,寫著名稱、數量、入庫日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
“高衙內?!?
“下官在?!?
“老夫在真定三年?!?
他頓了頓。
“三年,沒見過這樣的軍器監?!?
他看著高堯康。
那目光很復雜。
“你從哪學來的這些?”
高堯康說:
“書上看過一些?!?
他頓了頓。
“自己想了一些?!?
沈晦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只是拍了拍高堯康的肩。
那只手有點重。
“缺什么,只管開口?!?
他說。
然后他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步。
沒回頭。
“老夫先前以為,你不過是童家那小子托付的……”
他沒有說下去。
走了。
高堯康站在原地。
周貴湊過來。
“衙內,安撫使這是夸您呢!”
高堯康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工匠。
那些正在忙碌的、不再蹲著曬太陽的工匠。
有人抬頭沖他笑了笑。
笑得很短。
像不習慣。
但確實是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