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檀兒再來軍器監,是臘月二十三。
小年。
她沒帶煤鐵。
帶了一本賬冊。
高堯康在值房里見的她。
楊蓁今天在校場練兵,不在。
蘇檀兒進門的時候,把賬冊往案上一放。
“衙內,您看看這個。”
高堯康翻開。
第一頁,牛筋采購清單。
數量:三千斤。
來源:蘇家商路,從川蜀收購。
到貨時間:臘月二十五。
第二頁,硫磺。
數量:兩千斤。
來源:通過遼地私市,從高麗轉手。
到貨時間:正月初十。
第三頁,硝石。
數量:三千斤。
來源:自煉。蘇家在真定城外有間作坊,用舊墻土、草木灰熬制。
到貨時間:已有存貨一千斤,余下正月內完成。
高堯康一頁一頁翻過去。
翻完,他抬起頭。
蘇檀兒站在案前。
二十出頭,一身靛藍棉袍,頭發利落挽起。
臉上沒有邀功的神色。
只是在等。
等他看完,等他開口。
高堯康說:
“官方渠道,這批貨要走多久?”
蘇檀兒說:
“牛筋,半年。”
“硫磺,一年。”
“硝石――”
她頓了頓。
“官方不產硝石。全靠遼地輸入。遼人斷了路,就沒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批貨,蘇家墊了多少?”
蘇檀兒說:
“兩萬貫。”
高堯康看著她。
兩萬貫。
沈記聯號在河北所有分號加在一起,三個月流水才到這個數。
蘇檀兒一個人,一張口,就墊了兩萬貫。
他說:
“蘇姑娘想要什么?”
蘇檀兒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笑。
是那種“你終于問了”的笑。
“衙內,”她說,“蘇家做生意,不做賠本買賣。”
“這批貨,成本一萬四千貫。”
“蘇家墊兩萬,是因為多出來的六千貫,是給衙內的見面禮。”
她頓了頓。
“可蘇家不白給。”
高堯康等著她說下去。
蘇檀兒說:
“沈記聯號,蘇家想入一股。”
“往后河北、河東、京東三路,蘇家的商隊掛沈記的旗。”
“稅關那邊,沈記怎么走,蘇家怎么走。”
高堯康沒有說話。
蘇檀兒又說:
“軍器監的采買,往后優先從蘇家走。”
“蘇家給衙內的價,比市價低一成。”
她頓了頓。
“這是第一條。”
高堯康說:
“還有第二條?”
蘇檀兒點點頭。
“第二條,蘇家想跟高太尉府上……”
她沒說完。
但意思到了。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
走到窗前。
窗外,校場方向傳來隱隱的喊聲。
楊蓁在練兵。
他看了一會兒。
轉過身。
“蘇姑娘。”
蘇檀兒等著。
高堯康說:
“第一條,可以談。”
“第二條――”
他頓了頓。
“蘇姑娘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蘇檀兒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
沒有失望,也沒有惱怒。
只是問:
“那要等到什么時候?”
高堯康說:
“等到我能活著回汴京那一天。”
蘇檀兒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衙內這話,”她說,“是答應了?”
高堯康說:
“是。”
蘇檀兒點點頭。
她把賬冊收起來。
“那第一條,咱們現在談。”
高堯康說的第一條,不是簡單的“優先采購”。
他管它叫“供應鏈金融”。
蘇檀兒第一次聽見這四個字,愣了三息。
高堯康解釋:
“蘇家墊的兩萬貫,算借給軍器監的。”
“利息,比市面低一半。”
“抵押物――”
他頓了頓。
“軍器監未來一年的產出。”
“還有真定府以北、商路安全的承諾。”
蘇檀兒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高堯康。
那目光和剛才不一樣了。
“衙內,”她說,“您這個法子,蘇家不虧。”
高堯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