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蓁抬起頭。
“蘇檀兒。”
高堯康想了想。
“還行。”
楊蓁說:
“比我呢?”
高堯康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她。
炭火映在她臉上。
她的睫毛很長。
眼睛很亮。
他說:
“你好看。”
楊蓁的臉騰地紅了。
她把手抽回去。
“胡說。”
高堯康說:
“真的。”
楊蓁瞪著他。
可那眼神沒有剛才那么兇了。
她忽然站起來。
“出去。”
高堯康也站起來。
楊蓁推著他往外走。
“回去睡覺。”
高堯康被推出門外。
門在他身后關上。
他站在雪地里。
肩上又落了一層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剛才握過她的手。
還留著一點溫。
他站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
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幾步。
忽然聽見身后門響。
他回頭。
楊蓁站在門口。
她手里拿著件大氅。
走過來。
把大氅披在他身上。
“凍死你。”
她說。
然后她轉身。
跑回去了。
門又關上。
高堯康站在原地。
那件大氅還帶著她屋里的暖意。
他把大氅攏緊。
往屋里走。
雪落在肩上。
化了。
年初一。
高堯康在值房里給高俅寫信。
信很長。
從真定城的城墻說起。
說到軍器監的整頓。
說到新練的獵兵。
說到王彥。
說到蘇家的商路。
他寫得很細。
像在跟父親匯報一件一件的事。
最后,他寫:
“父親在汴京,多保重。”
“江南的莊子,兒記著。”
“等這邊的事安穩了,兒回去看您。”
他把信折好。
封口。
阿福在旁邊等著。
“衙內,這信送汴京?”
高堯康點頭。
阿福接過去。
跑了。
高堯康站在窗前。
窗外,雪停了。
太陽從云縫里露出一點光。
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轉身。
走回案前。
坐下。
拿起那份還沒批完的采買清單。
繼續往下寫。
年初三。
真定通判錢益來訪。
高堯康在值房里見的他。
錢益五十來歲,長了一張永遠在笑的臉。
可那雙眼睛,從來不笑。
他進門就拱手。
“高衙內,過年好,過年好。”
高堯康還禮。
“錢通判,同好。”
錢益落座。
寒暄了幾句天氣、年景、汴京的新聞。
然后他忽然說:
“聽說軍器監這幾個月,產出翻了三倍?”
高堯康說:
“是。”
錢益點點頭。
“好,好。”
他頓了頓。
“那賬冊上的耗損,應該也翻了三倍吧?”
高堯康看著他。
錢益笑著。
那笑容很溫和。
高堯康說:
“耗損?”
錢益說:
“是啊,耗損。”
“那么多料,那么多工,產出翻三倍,耗損哪能不大?”
他端起茶盞。
吹了吹。
“本官也是替衙內著想。”
“朝廷那邊,每年都要查賬。”
“耗損大了,不好看。”
他喝了一口茶。
放下。
“衙內若有需要,本官可以幫襯幫襯。”
高堯康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
走到錢益面前。
低頭看著他。
“錢通判。”
錢益抬起頭。
高堯康說:
“軍器監的賬冊,隨時可以查。”
他頓了頓。
“王端,你見過的。”
“他理了二十年賬。”
“耗損多少,用在哪兒,還剩多少,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他看著錢益。
“錢通判若有空,隨時來看。”
錢益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來。
“衙內說笑了。”
他拱了拱手。
“本官就是隨口一提。”
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
忽然停了一步。
沒回頭。
“衙內年少有為。”
他的聲音不高。
“可年少的人,往往不懂一個道理。”
“這官場上,不是什么事,都能擺在賬面上。”
他推門出去。
高堯康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窗外,楊蓁的喊聲隱隱傳來。
她在練兵。
五人一組。
同進同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