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四月。草青了。
真定府北邊的路,能走人了。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看了半個時辰。
王彥在旁邊嗑瓜子。嗑了一地皮。
“你到底去不去?”王彥問。
“去。”
“啥時候?”
“今晚。”
王彥把瓜子皮一吐,站起來。
“得嘞。”
楊蓁掀簾子進來。背著包袱。穿著男裝。頭發也束起來了。
高堯康看了她一眼。
“你干嘛?”
“跟你去。”
“我說不行了嗎?”
楊蓁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換雙鞋。你那鞋底太薄,走不了夜路。”
楊蓁低頭看看自己的鞋。再抬頭看他。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王彥在旁邊樂了。
“走吧,楊兄弟,”他故意把“兄弟”倆字咬得重,“哥帶你見識見識。”
五月初二。燕京府外圍。一百三十里。
地名叫什么不知道。反正是個破地方。山。林子。沒人。
他們已經在這兒蹲了兩天。
兩天里,看見三撥金兵。全是往南去的。押著糧草、輜重、還有俘虜。
俘虜里有殘余遼兵,有老百姓,有穿官服的。
第三撥,有工匠。
高堯康看見那些人手上的繭子。不是拿刀拿槍的繭子。是拿錘子、拿鑿子、拿銼刀的那種。指頭粗,關節大,手心全是硬皮。
還有幾個,手上全是燙傷的疤。
打鐵的。鑄器的。做火藥活的。
“王彥。”
“在。”
“那撥人,跟上去。看看他們晚上扎營在哪兒。”
王彥走了。
高堯康趴在那兒,繼續看著路上。
楊蓁在他旁邊。趴了一下午,一動沒動。
太陽落山的時候,王彥回來了。
“西南二十里。有個廢棄的村子。他們在那里過夜。”
“多少人押送?”
“一百來個。騎兵。”
“工匠呢?”
“數了三十七個。還有二十來個女的,可能是家眷。”
高堯康沒說話。看著黑下來的天。
楊蓁問:“打不打?”
高堯康說:“打。”
三更天。月亮沒出來。
那個廢棄的村子黑乎乎的,就中間幾間破屋子有光。火把的光。金兵在里頭喝酒。
外圍有哨兵。五個。倆在村口,仨繞著村子轉。
劉實帶著人摸上去了。
他是真定府最好的斥候。不是之一。王彥說的。
劉實摸了半個時辰。把那五個哨兵的位置、換哨的時間、誰愛偷懶、誰眼睛尖,全摸清楚了。
然后動手。
第一個哨兵死在墻根底下。脖子上勒著繩子。沒喊出來。
第二個死在草垛邊上。一刀從后背捅進去,從胸口穿出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全倒了。
高堯康進村的時候,一個活的都沒了。
劉實蹲在一堵破墻后頭,朝他打了個手勢――東邊那屋。人多。
高堯康點頭。帶著人摸過去。
那屋子原來是祠堂。門板沒了,窗戶糊著紙。里頭有光。有人說話。女真話,聽不懂。
王彥趴在窗戶底下,往里瞄了一眼。
回過頭,伸出一只手。張開。又握拳。再張開。
五十來個。全在里頭。喝酒。
高堯康打了個手勢。
魯四帶著弩手上來了。六個人,蹲在窗戶和門口兩側。弩已經上了弦。箭頭抹了東西,不反光。
高堯康抬起手。停了一會兒。
里頭有人笑。笑得很大聲。
高堯康手往下一砍。
噗噗噗噗。
六支弩箭穿破窗戶紙。里頭有人叫。有人罵。有人摔在地上。
門踹開了。
王彥第一個沖進去。劉實第二個。高堯康第三個。
楊蓁在他身后。
屋里頭全是人。有的已經倒了。有的剛站起來。有的還在摸刀。
王彥砍倒一個。劉實捅翻兩個。高堯康迎面撞上一個,那家伙刀已經抽出來了,朝他劈過來。
他側身躲過,一刀捅進那人肋下。拔出來的時候,血噴了一臉。熱的。咸的。
楊蓁在他背后。他聽見刀砍在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還有喘氣聲。她的。
“沒事吧?”
“沒事。”
背靠著背。他砍左邊,她砍右邊。誰也不用回頭。
一炷香。
屋里沒站著的金兵了。
地上躺了三十來個。還有十幾個從后窗跑了。王彥帶著人追出去了。
高堯康站在那兒,喘著氣。刀上全是血,往下滴。
楊蓁在他旁邊。臉上、身上、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她看著他。眼睛亮得嚇人。嘴角有一點往上翹。
“背靠著背,”她說,“挺踏實。”
高堯康沒說話。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有點長。
外頭有人喊:“大人!這邊!工匠關在這邊!”
地窖。
木頭蓋板。上頭壓著石頭。
搬開石頭,掀開蓋板,一股臭味沖上來。屎尿味兒、汗味兒、爛菜葉子的味兒,混在一起。
高堯康舉著火把往下照。
底下黑乎乎的。有眼睛在反光。很多眼睛。
“上來。”他說。
沒人動。
“金兵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