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沒人動。
一個聲音從底下傳上來。老頭的嗓子。沙啞。但穩。
“你誰?”
高堯康說:“大宋真定府。來救你們的。”
底下沉默了一會兒。
那聲音又說:“憑證呢?”
高堯康愣了一下。
楊蓁在旁邊掏出塊腰牌,往火把底下一照。
“這玩意兒,認識不?”
底下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有人哭了。
哭聲會傳染。一個哭了,兩個哭了,一群都哭了。
那老頭的聲音又響起來:“別嚎了。上去。”
第一個爬上來的,就是那老頭。
瘦。黑。臉上全是褶子。手上全是燙傷的疤。左眼角有一塊舊疤,像被火星子濺過。
他爬上來,站直了。比高堯康矮一頭。但眼睛往上抬著看人,不躲。
“遼國工部,宇文虛。”他說。
高堯康點點頭。
“大宋真定府,高堯康。”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臉上有血。”
高堯康抹了一把。沒抹干凈。
“你的?”
“別人的。”
老頭點點頭。
“行。走吧。”
追兵來得比預想的快。
剛出村子,劉實就跑回來了。
“后頭有火把。至少兩百騎。兩炷香就到。”
高堯康看看那幫人。三十七個工匠。二十來個女人孩子。老的六十多,小的還在懷里抱著。
走不快。
“王彥。”
“在。”
“帶二十個人,把北邊那條路堵上。”
王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點了二十個人,走了。
“劉實。”
“在。”
“找地方。能躲人的。”
劉實也走了。
高堯康蹲下來。在地上畫。
“宇文師傅,你們跟著劉實。他讓你們躲哪兒就躲哪兒。我不喊,別出來。”
宇文虛看著他畫的那幾個圈。
“你呢?”
“我去把追兵引開。”
楊蓁往前走了一步。
高堯康看著她。
“你也去。”
楊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北邊那條路。窄。兩邊是林子。
王彥帶著人,把帶來的“好東西”全埋路上了。
震天雷。改過的。宇文虛后來看了得罵人――他們把火藥加了一倍,鐵皮加厚了,引信加長了。
埋了二十多個。
高堯康帶著剩下的人,在林子邊上等著。
火把近了。馬蹄聲近了。
兩百多騎。黑壓壓一片。跑得不快,但跑得穩。
領頭的舉著火把,一邊跑一邊往兩邊看。
進了那條路。
走到一半。
高堯康把手里那根火把往前一扔。
火光落在路上。落在埋藥的地方。
引信燒著了。
三息。
轟轟轟轟轟。
地動了。
馬在叫。人在喊。火光竄起來三四丈。
有馬飛起來,再摔下去。有人飛起來,沒再起來。
沒死的在叫。有腿被炸斷的,趴在地上嚎。有被馬壓住的,動不了,光喊。
后頭的勒住馬,不敢往前沖。
高堯康站起來。
“弩手。射。”
六支弩箭出去。倒了三個。
剩下的往后退。退出那條路。然后停下。看著這邊。
領頭的舉著刀,朝這邊指。嘴里在喊。聽不懂。但意思懂――繞過去。
高堯康一揮手。
“撤。”
跑了一個時辰。
天快亮了。
后頭沒追兵了。
高堯康停在一道山梁上,往下看。底下是條溝。劉實的人躲在溝里。
他打了個呼哨。
底下有回應。三短一長。人都在。
滑下去的時候,楊蓁忽然拉住他。
他回頭。
她站在那兒。臉上有汗,有泥,有血。頭發散了,粘在臉上。眼睛里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興奮、后怕、累,還有別的。
“剛才,”她說,“你讓我跟著你。”
高堯康看著她。
“嗯。”
“為什么?”
高堯康想了想。
“因為你不會拖后腿。”
楊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睛彎了。
“就這?”
“就這。”
她點點頭。沒再說話。
但拉著他袖子的手,沒松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