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通判,你查我,我認。但你查我之前,得先問問你自己――你經(jīng)得起查嗎?你那些爛賬,糊弄糊弄外行還行,糊弄我?我三歲就跟賬本打交道。”
錢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嗓子眼里咕嚕一聲,跟吞了只蛤蟆似的。
外頭忽然一陣腳步聲。很急。很多人。
有人喊:“安撫使到――”
沈晦進來了。
他穿著官服,走得很快,官袍下擺都帶風。身后跟著一隊親兵,個個腰桿挺直,目不斜視。
進來之后,他先看看錢益。又看看地上那些賬本。再看看高堯康。最后看看墻頭上那些弩手。
“怎么回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院子都靜了。
錢益像見了親爹,撲過去,差點跪地上抱大腿。
“沈安撫!高堯康他――他私藏兵器!他抗命不遵!他還――還誣陷朝廷命官!您看看這些,他偽造證據(jù),栽贓陷害!”
沈晦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些紙。
“誣陷?”
錢益把手里的紙遞過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是!絕對是偽造的!下官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此事!這是他們想脫罪,故意――”
沈晦接過來。看了看。
然后抬起眼,看著錢益。
那眼神有點怪。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錢通判,”他說,聲音慢悠悠的,“你說這是偽造的?”
錢益拼命點頭。點得腦袋都快掉了。
“是!絕對是!下官冤枉!”
沈晦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從袖子里掏出封信。
“錢通判,這封信,你認得嗎?”
錢益愣住了。
沈晦把信展開。念:
“‘真定府錢益,素來忠勤,可堪大用。唯軍器監(jiān)事,須得謹慎。高堯康所為,童樞密亦有耳聞,望妥善處之。’”
他頓了頓。
“這是童樞密府送來的。童師閔親筆。昨天剛到我手里。”
錢益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跟調(diào)色盤似的。
沈晦把信收起來,動作慢條斯理。
“錢通判,童樞密都說要妥善處之了。你在這兒喊打喊殺,要拿人、要抄家,是幾個意思?是童樞密的意思我沒領會透,還是你比童樞密還急?”
錢益腿一軟,跪下去了。跪得結(jié)結(jié)實實,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聽著都疼。
“沈安撫!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是鄭轉(zhuǎn)運使說……說高堯康有問題,讓下官來查的!下官就是個跑腿的!”
沈晦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鄭轉(zhuǎn)運使。好。”
他轉(zhuǎn)過身,朝外頭喊了一聲。
“來人。把鄭懷義請來。”
鄭懷義進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他進門先看見錢益跪在地上。然后看見高堯康站在那兒,臉上帶著“歡迎光臨”的表情。然后看見沈晦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摞紙,正朝他看。
他的臉色變了。變得比錢益還快。
“沈……沈安撫……”
沈晦把那摞紙遞給他。
“鄭轉(zhuǎn)運使,你看看這個。慢慢看,不著急。”
鄭懷義接過來。看了兩眼。手開始抖。紙嘩嘩響。
“這……這是誣陷!下官從未――”
沈晦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跟刀子似的。
“鄭轉(zhuǎn)運使,那批軍械,現(xiàn)在還存放在城西王家貨棧。你要不要去看看?王老板已經(jīng)全交代了,什么時候交貨,什么時候結(jié)賬,收了多少錢,分給誰多少,說得比你還清楚。”
鄭懷義不說話了。
嘴張著,但沒聲音。
沈晦站起來。
“鄭懷義、錢益,二人勾結(jié),貪墨軍資、以次充好,致我大宋將士死于劣械。今證據(jù)確鑿,按律――”
他頓了頓。
“革職。拿辦。押送東京,交大理寺審理。所有家產(chǎn),查封待查。”
鄭懷義兩腿一軟,也跪下了。跪得比錢益還利索。
衙役們上來,把兩個人架起來。往外拖。這回是真拖,腳都不沾地。
錢益被拖到門口,忽然回過神,拼命扭頭朝高堯康喊:
“高堯康!你等著!童樞密知道你在真定干的這些事嗎?他知道了,你也沒好下場!你以為你贏了嗎?你做夢!”
高堯康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錢通判,剛才那封信,你是沒聽明白,還是腦子不好使?”
錢益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童樞密都知道。他都說要妥善處之了。你還要我怎么等?等你從東京回來繼續(xù)查我?”
錢益被拖出去了。嘴里還在喊什么,但聽不清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
沈晦看看高堯康。高堯康看看沈晦。
沈晦嘆了口氣。
“你小子,是真能藏。這些東西,藏了多久了?”
高堯康笑了笑。
“也沒多久。就等著哪天有人來查我呢。”
沈晦搖搖頭。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墻頭上,魯四探出腦袋。
“頭兒,弩還舉著嗎?手有點酸。”
高堯康擺擺手。
“收了吧。今兒加餐。”
蘇檀兒彎腰,把地上那些賬本一本本撿起來。拍了拍灰。
楊蓁走到錢益跪過的地方,用腳蹭了蹭那塊青石板。
“這人膝蓋挺硬,”她說,“跪出個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