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七。北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金兵的營寨,扎在土門關北邊五里。從關墻上望過去,黑壓壓一片,帳篷連著帳篷,火把連著火把。夜里頭,那邊亮得跟白天似的,熱鬧得像趕集。
高堯康站在關墻上,看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跟凍住了似的。
劉實從墻下跑上來。臉凍得通紅,嘴里噴著白氣,跟燒開了的茶壺似的。
“來了個使臣。金人的。”
高堯康沒回頭。
“帶過來。”
使臣是個漢人。穿著金人的皮袍子,梳著金人的辮子,但一開口,是幽州口音。他站在關下頭,仰著脖子往上喊,那姿勢跟叫門似的:
“大金國完顏宗望元帥有令――降者免死!獻關者賞千金!半個時辰不回話,攻城!”
高堯康低頭看著他。像看一只螞蟻。
“你叫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
“問你叫什么。漢人,給金人當狗,總得有個名字。不然回頭給你立碑,都不知道刻什么。”
那人的臉漲紅了。紅得發紫。
“你――我家元帥好意――”
高堯康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么。
“劉實。”
“在。”
“把他舌頭割了。耳朵割了。鼻子割了。然后送回去。”
劉實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得嘞。”
那人的臉白了。白得像紙。
高堯康轉身下墻。
身后傳來一聲慘叫。很短。然后沒了。
半個時辰后。金兵動了。
第一撥攻上來的是步兵。三千多人。舉著盾牌,扛著云梯,踩著整齊的步子往關下走。走得慢。走得穩。跟閱兵似的。
高堯康站在關墻上,看著那些人。
身邊的王彥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白里透青。
“等。”高堯康說。
金兵進了第一道壕溝的范圍。
“等。”
進了第二道。
“等。”
云梯架起來了。金兵開始往上爬。像螞蟻上樹。
高堯康舉起手。
往下一砍。
魯四的弩箭出去了。
兩千多支箭,從墻頭上飛下去。嗡的一聲,跟蜂群出巢似的。第一排金兵倒了一片。第二排頂上。又倒了一片。第三排頂上。
云梯上的人在往下掉。掉進壕溝里。溝底的木樁等著他們。噗嗤噗嗤,跟扎草人似的。
但后頭的還在往上涌。
第一批金兵爬上墻頭了。
王彥迎上去。一刀砍翻一個。又一刀,砍翻第二個。第三個撲上來,被劉實從旁邊捅穿了肚子。劉實還順手推了一把,那人掉下墻去,在半空中喊了半聲。
高堯康沒動。他站在那兒,看著墻下。
金兵的第二撥已經準備好了。密密麻麻,跟螞蟻窩炸了似的。
他轉過身。
“火槍隊。上前。”
一千支火銃,從墻垛后頭伸出去。黑洞洞的,跟一千個眼睛似的。
“放。”
轟轟轟轟轟。
白煙騰起來。遮住了半邊天。嗆得人直咳嗽。
煙散了。墻下頭躺了一片。有的在動,有的不動。沒死的往回爬。爬得慢的,被后頭的督戰隊砍了。爬得快的,也被砍了――督戰隊不管死活,只要后退就砍。
金兵退了。
第一次進攻,撐了一個時辰。
那天夜里,金兵又攻了兩次。
一次在二更。一次在四更。
二更那次,差點破了東邊的墻。劉實帶著人堵上去,死了四十多個,才把缺口堵住。劉實自己肩膀上挨了一刀,肉都翻出來了,他拿布條一纏,接著打。
四更那次,金兵從西邊的山崖摸上來。被哨兵發現了。宇文虛讓人往下扔霹靂彈。炸了半個時辰,山崖下頭全是死人。炸完之后,宇文虛趴在墻頭往下看,嘿嘿直樂:“讓你們爬,讓你們爬。”
天亮了。
關墻上,活著的人靠著墻垛喘氣。死了的,抬到后頭去。重傷的,送進急救營。輕傷的,自己裹裹,接著站著。
高堯康站在墻頭,看著北邊。
金兵的營寨還在。人還很多。
王彥走過來。左胳膊上纏著布,血滲出來,紅了一片。他走路有點晃,但站得挺直。
“第三撥了,”他說,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咱們死了四百多。”
高堯康沒說話。
王彥看著他。
“那咱們還得再擋幾撥?”
高堯康沒回答。
遠處,金兵的營寨里,有人在集結。
黑壓壓一片。
比前三次都多。
第四撥,不一樣了。
來的不是步兵。是騎兵。
重甲騎兵。
人和馬都披著鐵甲。鐵片子一塊壓一塊,在太陽底下閃著光,亮得晃眼。馬跑起來,震得地皮都顫。一千多騎,排成五排,往關下壓過來。轟隆轟隆,跟打雷似的。
王彥的嘴張了張。半天沒合上。
“鐵浮屠……”
高堯康盯著那些騎兵。眼睛瞇起來了。
“宇文虛。”
宇文虛從后頭跑過來。臉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嚇人。那種亮法,跟見了寶貝似的。
“那條溝,”高堯康指著關下,“你埋的東西,能用嗎?”
宇文虛看了看。算了算距離。手指頭在空中比劃。
“能。得等他們進了那條溝。”
“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