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得好。”他說,“我也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墻邊。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山。很高。很陡。墨色濃淡相間,看著像真的似的。
他指著那幅畫。
“這是太行山。我老家在那邊。小時候,我爹帶我去爬山。爬到頂上,往遠處看。我問我爹,山那邊是什么?我爹說,是河。河那邊是什么?是山。山那邊呢?是京城。是汴京。”
他轉過身。
“后來我來了京城。考了功名。做了官。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沒回去過。”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么嗎?”
高堯康沒說話。
李綱說:“我想的是,山那邊那條河,還能不能守住。河那邊那些山,還能不能保住。京城這邊這些人,還能不能活著。我想的是,我老家那邊的人,還活著沒有。”
他頓了頓。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但總得試試。不試,不甘心。”
屋里又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外頭忽然有人敲門。很急。哐哐哐。
老仆的聲音,都跑調了:“大人,宮里來人傳話,讓您即刻進宮。說是急事!”
李綱皺了皺眉。
“什么事?”
老仆說:“說是金國使臣到了。讓您趕緊去。馬都備好了。”
李綱沉默了一會兒。
“知道了。”
他轉過來,看著高堯康。
“你那些圖,能留給我嗎?”
高堯康把那張圖疊起來。遞給他。
李綱接過去。小心地收進袖子里。收得跟收寶貝似的。
“你住在哪兒?”
高堯康說:“城外。高家莊園。往南二十里。”
李綱點點頭。
“過兩天,我去找你。有些事,還得細說。”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轉過來。
“你爹那邊,”他說,聲音壓低了些,“最近少去。能不去就不去。”
高堯康看著他。
李綱說:“新皇上位,對太上皇的人,盯得緊。你爹在殿帥府待了那么多年,跟太上皇走得太近,難免……”
他沒說下去。但那表情,什么都說了。
高堯康點點頭。
“明白。”
李綱看著他。想說什么。沒說。
只是走過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兩下。
“保重。”
他走了。門關上。腳步聲遠了。
高堯康站在屋里。站了一會兒。
然后也走了。
出大門的時候,天快黑了。
街上人少了一些。但還是熱鬧。遠處有酒樓的燈亮起來。紅的黃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里頭劃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喊得嗓子都劈了。有人在里頭唱曲,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什么。
高堯康走在街上。慢慢走。
走得不快。像是不著急。
走到一處巷口,忽然停下來。
巷子里頭,有個老頭蹲在地上。縮著。面前擺著個破碗。碗里幾個銅錢,就三四個。他穿著件單衣,薄得透光,凍得發抖。抖得碗里的錢都在響。
高堯康站了一會兒。
然后走過去。從懷里摸出塊銀子。大概二兩。放進碗里。哐當一聲。
老頭抬頭看他。嘴張著。說不出話。眼睛瞪大了,全是眼白。
高堯康沒說話。轉身走了。
走遠了。還能聽見那老頭在后頭喊。喊什么聽不清。大概是謝恩的話。
天全黑了。
他一個人,走在汴京的夜里。
兩邊全是燈。紅的。黃的。亮的。晃眼的。有的燈還一閃一閃的,跟鬼火似的。
他忽然想起土門關那個晚上。他站在墻根底下,看著金兵的營寨。那晚也有燈。但那是另一種燈。是火把,是篝火,是等著殺人的燈。
他站住。抬頭看天。
天上有云。看不見星星。云厚得跟棉被似的。
云邊上,有一點紅。
很淡。像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