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走回來。坐下。椅子吱呀一聲。
“所以你得知道,你現在站著的地方,不是平地。是刀尖上。走一步,腳底下就見血。”
高堯康看著他爹。看著那張老了的臉。看著那雙依然亮的眼睛。
“爹,”他說,“你打算怎么辦?”
高俅沒回答。他伸手,從案下頭摸出一個小匣子。木頭做的,巴掌大,黑乎乎的。放在桌上,輕輕一聲。
打開。推到高堯康面前。
里頭是一摞紙。
地契。房契。鋪契。
高堯康拿起來,一張一張看。
蘇州。杭州。湖州。秀州。一共十七張。有田,有宅子,有鋪面,有作坊。有的蓋著官印,有的按著手印,有的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最底下還有一張紙。上頭寫著幾行數字。沒頭沒尾。但高堯康看懂了。
那是藏東西的地方。銀子。金子。銅錢。數目加起來,比這些田產鋪子還多。多得嚇人。
他抬起頭,看著他爹。
高俅說:“江南的,蜀中的,還有兩湖的。二十多年,一點點攢的。有的是買的,有的是人送的,有的是……”
他頓了頓。
“有的是從蔡京、童貫他們手指縫里漏下來的。他們拿大的,我撿小的。撿著撿著,就這么多了。夠高家吃三輩子。”
高堯康看著那些契紙。紙上那些字,一個個跳進眼里。
“爹,你這是……”
“狡兔三窟。”高俅說,聲音平平的,“為父一生,就這四個字。你記住。”
他看著兒子。
“這些年,我在殿帥府。看著蔡京上去,看著童貫上去,看著一個一個人上去,又看著他們下來。上來的風光,下去的時候,連條狗都不如。你知道為什么嗎?”
高堯康說:“因為他們只有一窟。”
高俅點點頭。
“對。他們把所有的寶,都押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在,他們在。那個人不在,他們就完了。連骨頭渣都不剩。”
他指著那些契紙。手指枯瘦,骨節突出。
“我不一樣。我有這些。不管誰在位上,我都能活。換十個皇上,我也能活。這才是活路。”
高堯康看著他爹。看了很久。
他一直以為他爹只是個會鉆營的官油子。靠著溜須拍馬,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靠著見風使舵,在風浪里活了這么多年。他以前有時候看不起他爹。
但現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爹不是只會鉆營。他爹是看得透。比他看得透。
看得透這些人,看得透這些事,看得透這個世道。
“爹,”他說,“這些東西,你給我看做什么?”
高俅看著他。那眼神,忽然變了。
變得軟了。軟得不像他。
“因為……”他張了張嘴,又停住。喉結動了動。
屋里很靜。燈芯噼啪響。啪。啪。
高俅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低得快聽不見。
“我老了。”
他看著兒子。
“你走的路,我看不懂。你那些練兵的法子,你那些打仗的路數,你那些跟百姓說的話,我都看不懂。真定那一套,我玩不來。”
他頓了頓。
“但是……比我干凈。”
高堯康愣住了。
高俅說:“我這輩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不得不做。有些是做了才后悔。有些……到現在也不知道該不該做。半夜醒了,有時候就想,要是能重來一回……”
他沒說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高堯康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有點抖。
“你不一樣。你做的事,我知道是干凈的。干凈,就硬氣。硬氣,就能走得遠。不用像我這樣,一輩子彎著腰。”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這些東西,今后便是你的根基。高家日后,托付于你了。”
高堯康站起來。
父子倆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
他看見他爹眼角有東西。一閃。亮晶晶的。但老頭很快把臉轉過去了。轉得快,跟躲什么似的。
“行了。”高俅背對著他,聲音悶悶的,“滾吧。”
高堯康站著沒動。
“爹。”
高俅沒回頭。
高堯康看著那個背影。那個背影有點佝僂了。以前不這樣的。
“你那些事,我沒辦法替你說對錯。但是……”
他頓了頓。
“你是我爹。”
高俅的肩膀動了動。就那么動了動。沒說話。
高堯康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閂,忽然聽見身后說:
“童師閔那邊,你去一趟。”
他回頭。
高俅還是背對著他。但聲音傳來。
“他在京城。沒跟著童貫去江南。這小子比他爹聰明。他爹在江南等死,他在京城找活路。你去找他,有用。”
高堯康點點頭。
“知道了。”
門開了。又關上。吱呀,哐當。
屋里只剩高俅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燈苗一晃一晃的,跟要滅似的。
然后他坐下來。把那些契紙一張一張收好。裝進匣子里。鎖上。咔噠一聲。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
抹下來一手的水。
他看著那手。愣了一下。
然后又抹了一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