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三月十八。汴京。城南沈記老號。
門口掛了兩塊匾。左邊是“沈記聯號”,右邊是“蘇記商行”。中間扎著一朵大紅綢子花,土得掉渣,跟鄉下娶媳婦似的。但沒人敢笑。
因為門口站著的那些人。
高堯康。楊蓁。王彥。劉實。宇文虛。還有新軍里的十幾個都頭。全穿著便裝,但往那兒一站,殺氣騰騰的,路過的都繞著走。有個賣糖葫蘆的本來想在這兒擺攤,看了一眼,推著車跑了。
蘇檀兒站在門口迎客。穿著一身絳紅的褙子,頭發挽得齊整,臉上帶著笑。但那雙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掃。掃到一個,點一下頭。掃到一個,點一下頭。跟閱兵似的。
沈萬金站在她旁邊。穿著新做的綢衫,肚子挺著,臉上油光光的。但手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他扯了扯蘇檀兒的袖子。
“蘇娘子,這……這陣仗是不是太大了。……高都指揮,他帶這么多人,是來吃飯的還是來抄家的?”
蘇檀兒沒看他。
沈萬金咽了口唾沫。點點頭。手還在抖。
里頭大堂,擺了二十桌。全是流水席。菜是南北大菜,酒是汾酒老窖,碗筷都是新買的,锃亮。跑堂的端著盤子來回竄,跟走馬燈似的。
高堯康被讓到主桌。楊蓁坐他左邊。蘇檀兒坐他右邊。
沈萬金坐了主位對面。坐下去的時候,椅子響了一聲。嘎吱。他胖。
菜上來了。酒倒上了。人聲嘈雜起來。劃拳的、勸酒的、吹牛的,嗡嗡嗡一片。
沈萬金站起來,舉起杯。手還在抖,酒灑出來幾滴。
“各……各位!今天是個好日子!沈記聯號與蘇記商行,正式合并!從今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生意一起做,錢一起賺!干了!”
他仰脖子喝了。喝得太急,嗆著了,咳了兩聲。
底下人跟著喝。稀里嘩啦一片。
高堯康也喝了。放下杯子,他站起來。
滿堂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后廚切菜的聲音。咚。咚。咚。
他看著那些人。有商號的掌柜,有作坊的東家,有跑船的船頭,有販馬的馬販子。還有幾個,一看就是走偏門的――眼睛賊,坐得偏,手里轉著兩個鐵核桃,轉得嘎嘎響。
他開口。
“我叫高堯康。新軍都指揮使。”
沒人說話。那幾個轉核桃的,也不轉了。
“今天這頓飯,是我讓蘇娘子張羅的。請各位來,是想說幾句話。”
他頓了頓。
“第一句,以后沈記和蘇記,合并了。叫大宋聯號。不是兩家,是一家。以后做生意,找她就夠了。”
底下有人點頭。有人交換眼色。
“第二句,大宋聯號,不只是做買賣的。還做別的。”
他伸出手。王彥從懷里掏出張紙,遞給他。紙有點皺,王彥揣的時候沒揣好。
他把紙展開。上頭寫著八個字。寫得大,站在后頭也能看見。
“以商護國,以情報商。”
他念了一遍。然后抬頭。
“什么意思?商人們賺錢,得有人護著。沒人護著,金兵來了,錢就歸別人了。房子、鋪子、老婆孩子,都歸別人了。反過來,商人賺了錢,也得幫著護國。怎么幫?運糧、運草、運器械、傳消息。這些事,商人比官府快。官府走一道手續半個月,你們一句話的事。”
他看著那些人。
“金兵快來了。快則兩個月,慢則三個月。城能不能守住,不光看兵。還看糧,看草,看器械,看消息。兵在前面打,這些東西得在后面供著。”
他頓了頓。
“這些東西,你們有。朝廷沒有。”
底下鴉雀無聲。有人筷子掉地上了,都不敢撿。
那幾個轉鐵核桃的,不轉了。核桃捏在手里,一動不動。
高堯康把那張紙折起來。揣回懷里。
“話就這么多。各位吃好喝好。以后有事,找蘇娘子。”
他坐下。
滿堂靜了一會兒。然后忽然爆出一陣嘈雜。有人站起來敬酒,有人湊在一起嘀咕,有人已經在找蘇檀兒說話。那幾個轉核桃的,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也站起來往這邊湊。
沈萬金抹了一把頭上的汗。汗珠子跟黃豆似的。
他看著高堯康。想說什么。嘴張了張,沒說出來。
只是舉起杯子,又喝了一杯。這回沒嗆著。
三月二十五。城南碼頭。
二十條大船,靠成一排。船工正在往下卸貨。一袋一袋的糧食,一捆一捆的草料,一箱一箱的鐵錠,一包一包的牛皮。碼頭上人來人往,跟螞蟻搬家似的。
蘇檀兒站在碼頭上,手里拿著個賬本。旁邊站著七八個賬房,噼里啪啦打算盤,跟一群蛐蛐叫似的。
高堯康走過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賬本。手里的筆沒停,唰唰唰地記。
“江南的糧。三萬石。蜀中的鐵。五千斤。還有這個――”
她從旁邊拿起一塊皮子,遞給他。皮子挺沉,她拎著有點費勁。
“遼東的。牛皮。鞣過了,韌得很。你扯扯看。”
高堯康接過來。摸了摸。又用力扯了扯。沒扯動。手上青筋都暴起來了,那皮子紋絲不動。
“哪兒來的?”
“登萊海運。有船跑高麗那條線的,順便帶貨。給的價高,他們就帶了。比平時貴三成,但值。”
高堯康看著那塊皮子。
弩弦的材料。最好的就是這種牛皮。韌,彈,不容易斷。以前都是從北邊買。現在北邊沒了,這玩意兒比金子還金貴。
蘇檀兒說:“夠做三千張弩的弦。下個月還能來一批,再做兩千張。夠不夠?”
高堯康點點頭。
“比朝廷快多少?”
蘇檀兒想了想。手指在賬本上點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