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往哪兒走?我這一攤子買賣……”
高堯康說:“南邊。蘇杭。我爹在那兒有莊子。夠住幾百人。我已經跟他說了,蘇家的人,可以去。鋪子帶不走的就算了,人能走就行。”
他看著蘇半城。
“不只是你。還有檀兒。還有你們蘇家的賬房、伙計、老人、孩子。能帶走的,都帶走。船我已經讓蘇檀兒準備了,二十條大船,夠用。”
蘇半城愣住了。
他看著高堯康。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動不動。
然后他又站起來了。
這回沒跪。只是站著。彎下腰,深深一揖。腰彎得比剛才還低。
“高賢侄。”
“嗯。”
“檀兒跟了你,是她的福氣。我蘇半城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求你,好好待她。”
高堯康說:“她現在還沒跟我。她跟著大宋聯號。跟著那些糧草、那些消息、那些能救人的東西。她有自己的事干,不是我的人。”
他頓了頓。
“但她要是有事,我管。不管她在哪兒,不管她跟誰,她有事,我管。”
蘇半城直起身。看著他。
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平時那些客套的笑不一樣。那些笑是掛在臉上的,這個是打心底里冒出來的。
“好。”他說,“好。有你這句話,我死了都閉眼。”
四月初五。大營。深夜。
高堯康在屋里看地圖。地圖上畫滿了圈圈箭頭,密密麻麻的,跟蜘蛛網似的。燈油添了三回,火苗一晃一晃的。
門被推開。蘇檀兒進來。
她臉色不對。白得跟紙似的。
高堯康站起來。
“怎么了?”
蘇檀兒走到案前,把一張紙條放在他面前。手在抖。那紙條也跟著抖。
“登萊那邊傳回來的。跑高麗那條線的船,昨天剛到。船老大冒著風暴回來的,帆都撕了。”
高堯康低頭看。
紙條上就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扎眼睛里拔不出來。
“金國大軍十萬,已于三月廿八集結完畢。完顏宗望、完顏宗翰分兩路。攻城器械打造無數。目標:汴京。”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寫著的人手肯定在抖:
“邊報未發。恐有人壓著。”
高堯康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很久很久。
蘇檀兒站在他旁邊。呼吸很急。
“比朝廷邊報快多少?”
蘇檀兒說:“我問了。朝廷邊報,還沒到。最快也得十天以后。咱們這消息,是從登萊直接走陸路,換馬不換人,三天三夜送來的。馬跑死了兩匹。”
高堯康沒說話。
他把紙條折起來。收進懷里。動作很慢。
抬起頭,看著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連顆星星都沒有。
但他知道,北邊那十萬大軍,已經在路上了。正一步一步往這邊走。帶著那些攻城器械,帶著那些刀,那些箭,那些殺人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土門關那個晚上。王彥問他,能擋多久?
他說,能擋多久擋多久。
這回,又得擋了。
蘇檀兒看著他。看著他的側臉。燈光照上去,一半亮,一半暗。
“高堯康。”
“嗯。”
“這回……能守住嗎?”
高堯康沒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一片漆黑。
過了很久,他說:
“能。”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