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們打了七條街。
每一條街都留下尸體。金兵的,也有自己的。血把石板路都染滑了,踩上去打滑。
打到第七條街的時候,三千人剩了兩千出頭。
高堯康靠在一堵墻上,喘著氣。胸膛一起一伏的。肩膀上挨了一刀,血往下流,順著胳膊滴在地上。他沒管。
楊蓁跑過來。手里拿著刀。刀上全是血,往下滴,跟沒擰緊的水龍頭似的。
“后頭那條街,還有一撥金兵。兩百多。正在那兒翻尸體,找活的補刀。”
高堯康點點頭。
“王彥呢?”
“在那邊。帶著人堵著。他左胳膊上又挨了一下,還在罵人。”
高堯康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又亮了。
他往前走。
走到那條街。看見王彥站在街口。渾身是血。臉上那道疤,被血糊住了,就剩一條紅印子。
王彥看見他,咧嘴笑了一下。牙上都是血。
“還沒死?”
高堯康說:“沒死。”
王彥說:“那就接著打。他麻的,我今天砍了十三個了。”
黃昏的時候,他們退到一座破廟前頭。
廟早就沒人了,門歪著,墻上一個大窟窿。
人還剩一千五百多。傷的占一半。
張叔夜帶著人從保康門那邊退過來。他也只剩兩千多人了。張伯奮和張仲熊架著他,他腿上挨了一箭,走不快。
兩個人在破廟前頭碰上。
張叔夜的臉色不對。白得跟紙似的。
高堯康走過去。
“張公,怎么了?”
張叔夜看著他。眼睛里有東西。說不清是什么。是空,是絕望,是碎了。
“剛才……消息傳過來了。”
高堯康等著下文。心往下沉。
張叔夜說:“官家……太上皇……被金人控制了。”
高堯康愣住了。
張叔夜說:“就在今天上午。金兵沖進宮里。官家想跑,沒跑掉。太上皇在延福宮,也被堵住了。”
他的聲音發顫。手也在抖。
“完了……都完了……打了三十年,全完了……”
他忽然蹲下去。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臉。
肩膀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高堯康站在那兒。看著他。
張伯奮和張仲熊站在旁邊。兩個人也愣了。不知道怎么辦。就那么杵著。
高堯康蹲下去。蹲在張叔夜對面。
“張公。”
張叔夜沒抬頭。
“張公,你聽我說。”
張叔夜還是沒抬頭。肩膀繼續抖。
高堯康說:“二帝被俘了。咱們救不了。金人不會放他們。現在去救,是送死。所有人沖進去,一個都出不來。”
張叔夜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著,臉上有淚。那淚混著灰,一道一道的。
“那就不救了?那是皇上!”
高堯康說:“救不了。”
他看著張叔夜。
“張公,你打了多少年仗?”
張叔夜愣了一下。
“三十……三十多年。”
高堯康說:“三十多年,你見過多少死人?”
張叔夜沒說話。
高堯康說:“那些死人,是為誰死的?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活下去。為了讓他們能多活一天,多活一個。”
他指著后頭那些兵。那些靠在墻上、坐在地上、互相包扎的人。
“這些人,今天打了一天。死了一千多。他們為什么死?是為了讓更多人能跑出去。是為了讓抗金的力量,能留下來。不是為了沖進宮里陪著死。”
他看著張叔夜。
“二帝已入虎口,救之無益。當務之急,是保住抗金的力量和種子。種子在,大宋就在。”
張叔夜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動不動。
然后他慢慢站起來。
站著的時候,晃了一下。張伯奮扶住他。他推開兒子的手,自己站穩了。
他看著高堯康。
“你說得對。”
他抹了一把臉。把那淚和灰一起抹掉。
“走。繼續打。”_c